作者小传
朱允恭字循天,一九○七年腊月初三日生于辽宁省台安县朱家房子村。祖父朱德普,以教读为业,好施舍,扶因济贫。父恕忱,业农,母姜氏,甚贤慧,家道小康。一九一三年(民国二年),朝阳王凤仪先生创办女子义学,来往于海城、台安之间,中途常留宿于朱家,因而朱恕忱深解办女子义学之宗旨,便于一九一四年自费成立女义学。此后数十年,他常常跟随王凤仪游走于东北各地,为兴办女子义学,曾施舍许多土地与钱款。循天于兄弟五人中行三。
朱循天幼年就读于本村小学,后毕业于台安县立初级师范,性纯朴仁厚,天资机敏。七岁时,即得到王凤仪先生之钟爱,每于父亲施舍善款时,幼小的循天便手舞足蹈的喜欢,要求父亲也为他写上一笔善款。年龄虽小,但对凤仪先生的诲言,无不欣然悦服。一九二四年,年仅十八岁的朱循天,便看轻了财产利禄,以孝悌为重,声明让产于弟兄,誓不承受祖遗之家产。不料这声明,竟引起未婚妻金德贞的反对。然而循天未因此而动摇,并说:"听妻言,乖骨肉,吾所不为!"
一九二五年,朱循天随凤仪先生北上安达,于"喇嘛甸子学田部"和"务本学校"任教。他一贯本着凤仪先生"少挣钱多干活"的精神,在教学上尽心竭力,博得学生和家长的称赞与信赖。
一九二七年(二十一岁)年末,回台安故乡,与刚毕业于师范学校的金德贞结婚,婚后,金氏仍坚持分家,然而循天在王凤仪的培育下,不忘"让产"之初衷,矢志不渝。但对金氏仍是以诚相待、以德感化。不意顽固不化的金氏毫无改悔之意,终成有名无实之夫妻。循天为了实践凤仪先生提倡的立业道,使用教书所得薪金为母储金立业,以尽孝道,又为妻储金立业,以尽夫义。
一九三二年(二十六岁),东北已经沦陷,朱循天便离开安达务本学校,随王凤仪先生周游于东北各地。一日,在长春,凤仪先生兴奋地说:朱循天可说是善道家中子弟的"状元",一般为善者的子女,多半反对老人的主义,惟他能劝他父亲做善事。在周游讲演中,凤仪先生向他重点传授了为丈夫的 "三刚"精神:性刚不动脾气,心刚无私欲,身刚无邪恶。
一九三三年春,朱循天本着了"三刚"精神,返回故里,再行劝化金氏。先后去岳父家六次,金氏竞无礼相待,甚至被狗咬坏衣服,遭邻里之谩骂,循天毫不动气,做到仁至义尽,结果金氏竟提出离婚,乃和平分手。孔子云:"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于是可见其人矣!
王凤仪闻其劝金氏六次之经过,乃赞叹道:"朱循天不愧为'三刚状元'了!"
一九三四年(二十八岁)一月, 海城县宝石山子刘秀琴女士,曾任女义学教师多年,闻朱循天之操行出众,胸怀不凡,乃愿与之结婚,不仅不索彩礼,反而自带八百元钱(秀琴的二姐文永特为卖二+亩地),为循天之两嫂(两兄为先母所生)储金立业,以解决朱家情节曲折、因果复杂之伦理关系(先母因父亲持枪走火而死),完成媳妇 "托起满家" 之道。成为崇俭结婚者之楷模。
是年六月,朱循天在安达任教时期所记的《王凤仪先生语录》一书出版。
一九三六年七月十九日,朱循天跟随凤仪先生多年所记之《侍坐随笔》一至七卷,由王国华(王凤仪之子)编选分类,名日《诚明录》一书出版。
一九三六年秋,凤仪先生命朱循天辞去长春总会编辑职务,到怀德县范家屯,一边组建新家庭、一边背粪筐捡粪,遇着谁家的粪堆就倒在谁家的粪堆上。
一九三七年三月间,循天在长春扶持凤仪先生时,先生去二马路讲道,拒绝坐车,坚持步行于风雪中,命循天携一小藤椅,以备途中休息。此正所以矫正同仁们趋慕城市浮薄之习,力挽不正之风。也正是对循天等后学极为深刻的示范教导。三月末,凤仪先生又命朱循天去怀德县宋家店农场当 "半拉子"(俗话农村不能顶整个劳力者),并对循天说:"你是三刚立住、五常圆满的人,现在要藏起来才成。若继续在这里(长春),准把你弄糟了,我叫你去学庄稼活,正是有深远的意义在里边啊!"循天虽是身体素弱的一介书生,但对凤仪先生的话决信不疑,竟毅然地离开城市的舒适生活而从事农业劳动去了。
是年秋,凤仪先生的身体日渐衰弱,同仁们函招循天回长春再来扶待,他便再次回到先生身边。回顾春秋两次循天扶持凤仪先生,长时间日夜不离。这期间,凤仪先生不时与循天谈论当年创建女子义学的宏旨,以及如今的形势,竟背离了原来办学之目的,乃示意循天另辟蹊径,如何实行"下达"底层,建设道德新村的宏图大计,常常议论到深夜。尤其谈到性命之学的精深透辟处,不觉欣然忘我!这些议论,在循天的心灵里,深深地扎下根,为后来新农村(道德新村的简称)的创建孕育着一股巨大的能量,此一时期,循天聆听之于凤仪先生的教诲,诚可谓"得天独厚"矣。
朱循天是东北著名的书法家,精于隶书,曾为王凤仪等名人写墓碑。他曾自豪地说:"我练了多年书法,能为王凤仪、赵品三、朱耀庭等三位先哲写墓碑,就很值得啦!"其晚年之书法,常以"春皋野人"或"肥田翁"落款。
王凤仪逝世后,朱循天在高正午(跟随王凤仪多年办女义学者)的鼓舞与协助下,遵循凤仪先生"改建社会,重立人根,要大作一番"的教导,便全力以赴地选择建立新农村之基地,并筹划新村建设之蓝图。一九四一年冬,在辽宁省昌图县幸遇知音祁春生,他对朱循天的志愿与理想,无不欣然赞同,并应诺献出百余亩良田,作为新村耕种的土地。
一九四二年(三十六岁)三月四日,朱循天、刘秀琴夫妇惜同赵安邦于仲莲夫妇,在张恺升潘静如夫妇的大力支持下,不顾当时社会人士的诽谤与讽刺,便毅然决然地走上了农村的天地,亮中桥道德新村便从此诞生了。
在昌图老城西二十五里许,亮中河畔,朱循天、赵安邦两个崇俭结婚家庭,租用高玉五的驴棚作为临时住宅,朱赵两家便在这样的艰苦条件下安家落户了。从此,他们就在亮中的土地上开始了耕耘工作。
一九四三年春,有志于建设新农村者慕名而来,愿作村民。朱循天公布了亮中新村的《约法三章》:
一、不动性(脾气),
二、打粮归公,
三、遵守公约
这是参加新农村的成员所必须遵守的条款。第三款遵守合约的容,是由全体村民共同研究决定的,共二十余条。其中最重要的有:青壮年男女,一律参加劳动,谁也不特殊;婚事必须按崇俭结婚原则,不索彩礼,不大事操办;不走人情来往;不吸烟,不饮酒,生活以素食为主;不供偶像,不算命问卜;不准放借高利贷;丧葬要俭,不烧纸:婚姻自主,不许打骂妻子儿女等等。
一九四三年春,有张定洲者,河北省青龙县人,不远千里闻风而来。夏日,又有青龙县人,周彭龄,变卖了全部家产,携妻带子来亮中新村落户,并施舍二万余元(当时可置四百亩地),以做发展新村的基金。到一九四四年,人员骤增,乃集资购置宅院一座及菜田一处以作为村址。不久,便增至二十余户,八十多人。
新村设有女义学一所,由史熙平、祁穆如任教。设村民子弟小学一班,由周志根任教。并设有安老所、怀少园及识字班等。每日朝会,全体村民集合在庭院里,高唱大同之歌《礼运大同篇》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是谓大同。"这豪迈的歌声,回荡在亮中新村的上空,它表达了亮中人们的胸怀,鼓舞着亮中人们的干劲。白日,数十名村民兴高采烈地耕耘在其中这块土地上;晚间,便端坐在课堂里,讲论性天哲理。远近乡人无不对此感到诧异,知之者,以为是建设人间乐园;不知者,则以为是从远方逃荒来此的难民。然而朱循天却被日伪警方定为"约视察人",被暗中严密监视着。
新村中的事务,由祁春生、周彭龄来主持,农业生产由赵安邦负责,妇女工作由刘秀琴掌握。朱循天乃负责讲述王凤仪之性命哲理与伦理学说,全体村民,从其性命之学的熏陶中寻求人生性天之乐趣,从其伦理学说的实践中体现人生的真正价值。故近百名村民,所以能上下一心,雍雍睦睦,莫不是凤仪学说威力之感召。当时有东北名儒白永贞(辽阳人),曾为朱循天题写一副对联:
道通月窟天根里,
身在清泉白石间。
此赞固当。
山东宿儒孙常卿(万国道德会创始人之一)对朱循天建设新村之创举,向往已久,故于一九四六年夏,亲莅赞助,从而久居亮中新村,直至一九六八年回山东历城故乡。
新村更设有墓地,名"大同公墓",昔曾瘫痪七年,被王凤仪劝愈后,便随同办女义学之赵品三,乃是第一位安葬于大同公墓者。
亮中新村创建不久,便名闻遐迩,慕名前来参观者,应接不暇,立志亮中而欲建新村者,大有人在。如西安县(东辽县),怀德县、营口县、开原县、苇河县以及亮中附近的金家镇、王家村等,先后皆建立起来新农村,多由亮中新村派出崇俭结婚者前往主持筹建,故皆称亮中新村为"母村"。到一九四七年,常住人口已增至百人。这些人,有的来自数百里,有的来自千里之外,皆背井离乡,赶来亮中,都以为自己是"登上了这艘开注大同世界的航船,争作一名水手"而感到无上的自豪!
男人耕田种地,女人纺线织布,这是亮中母村的主要生产形式,也是生活资料的主要来源。基本上体现了自食其力的原则。耕种的土地,平均每人不准超过五亩,故全村耕地由原来的三十五亩增至二百多亩。遵守王凤仪常说的 "房子小小的,钱少少的,人要好好的"准则。
朱循天根据凤仪先生"四种家庭"的学说,强调新村的人们都要做到"净底"或"清底"的两种家庭,而要逐渐除"混底"、"脏底"家庭。因此,在村民的认识和觉悟提高的前提下,掀起一场"剁尾巴"高潮。严格说也只有"净底"和"清底"两种家庭的成员,才有资格作为道德新村的村民。一九四五年十月,有的村民提出:"我们大家是同样建设新村,同样辛勤劳动,但是在本质上却有区别。我们这里有的家庭早已净底(无私产),然而还有的家庭在原籍尚留有一部分家产,这样"净底" 与"未净底"者在一起同样挨累,是不合理的!他的话,本是出于不平的心情,但却引起全村人们的重视和深思。不久,周彭龄使首先斩钉截铁地表示态度:决心剁掉"尾巴",家中仅有的房宅全部卖掉,将钱款捐献给新村,消除"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现象。于是村民们便纷纷效法周彭龄的果断精神,因而掀起了"剁尾巴"热潮,一部分人回原籍处理余户,不到半年,新村中的绝大部分家庭变成了净底和清底,从而轻装前进了,使亮中母村更上一层楼。
新村中在伦理实践上,真正做到了"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如赵安邦夫妇年老无子女,周彭龄之三子便主动作他们的儿子,更名为赵志同。冯苏宪章无子,讨董葆勋之三子,更名为冯大明。后皆对父母尽了奉养之责。
新农村建立以来,前后共有柴玉玺与史熙平等十几对青年男女,实行崇俭结婚,增加了"新家庭"的成员。
一九四八年(四十二岁),亮中母村解体,分散后,各家使散居在亮中河之两岸。有的搭草芦以为居,有的借民宅以寄身,一时都成为彻底的"净底" 了。对新村人员来说,确实是一场严峻的考验,但各家并未因此而怨天尤人、愁眉苦脸,反而相互劝勉说:"我们经常讲论大同,张口大同,闭口大同,这回大同真来到了,看看我们能否经得起考验!"在这关键时刻,朱循天一家确实为新村所有的家庭做了榜样,达观随遇,常乐无忧。朱家移居在其中村南,原大同公墓之侧。对原安老所内的孤独老人,各家都争相奉养,如于郭志贤老人在朱家安度晚年。李善永在周彭龄家常住。
此后,朱循天除参加集体生产劳动之外,仍在不断研究王凤仪的性命伦理学说。他坚信凤仪学说在中华民族哲学史中的价值是不容低估的。尤其是王凤仪创建了数百处女子义学,对于一位目不识丁的农夫来讲,在人类史上诚属罕见,他的社会功绩永远不会磨灭的。此时,朱循天已经再无新村各项事务的缠身,可集中精力,从事两宗大事一是著述工作,二是继续实践伦理大同之道。
朱循天事亲至孝,母早逝,父年老体弱,后期生活竟不能自理,循天夫妻对老人之奉养,体贴入微,耐心扶侍。一九五一年,父恕忱翁病逝。循天夫妇严守王凤仪轻空讲、重实践之原则,本着大同精神做到底。一九五六年,循天偕长子式乾亲赴沈阳,又将孤独无子、晚年无依无靠的杜宋玉洁,杜曹玉琳二位老太请来,长期奉养。一九六○年,杜曹玉琳病逝。在十年动乱、生活窘迫的最严重时期,杜宋玉洁照常在朱家奉养。一九六八年,朱循天虽在"文革"时间,竟以"状元"之雅号而错被拘禁时,仍念念不忘宋老太,恳请回家省亲,不幸于省亲后不久,杜宋玉洁便溘然而逝,终年八十九岁。循天夫妇对这位老人长期侍奉,情同母子,十余年如一日,实非至诚不能为也。
循天夫妻教子有方,虽在生活极度困难的条件下,仍十分重视对儿子的培养,长子式乾毕业于辽宁大学历史系,次子式谦毕业于吉林大学化学系,均成为有用人才。
朱循天在集体生产中,除干些农活之外,又从事杂务工作,如记帐磨面掏厕所等活,无不欣然承担。于业余时间还要教民众识字班。更为艰巨的是挤出早晚空隙时间,整理编辑王凤仪先生的生平事迹,此乃循天跟随凤仪先生周游讲演时期随时笔记之史料。尤其王凤仪逝世后,又于当年同创女义学的前辈口中,搜集许多补充资料,前后凡四十年,记录数十万言。朱循天在当时的具体条件下,从事写作是非常艰苦的。每逢阴雨天,便是他最 "充分"的著述时机了。写累了,便到园田里做一些菜农劳作,或背筐检粪,以恢复脑力。冬季,经常在微弱的煤油灯下,伏案工作到深夜。按凤仪先生的生平年月编写自述体的《王凤仪年谱》,终于一九六七年完成。
《王凤仪语录》原是朱循天记录凤仪先生讲进的《侍坐随笔》十二卷,积十余年之笔记,达二十余万宇,以及岳兴华,刘秀琴等的部分笔录。按其讲话的要旨编选分类,亦同时脱稿(本书前言为周志根代笔,语录各篇章开头的导言及五行篇的附录系周志根所撰)。周彭龄为两书的完成,做了大量的誊写工作。此时朱循天已是年至花甲的老人了。他预感老之将至,体力渐衰,乃日以继夜的奋笔疾书,为完成晚年之著述任务而劳瘁致疾,于一九七二年九月身患中风,随长子式乾移居昌图县万安乡赵家炉村。
于患病期间,仍是念念不忘凤仪学说这一宝贵民族文化遗产认定它是发前人之所未发、明后人之所欲明、继往开来的哲理。谆谆教导后学,万万不可等闲视之。
一九七六年,病体时轻时重,但理智清晰,是年夏移居沈阳,于次子式谦家安养。整个患病期间,有刘秀琴无微不至的精心护理使循天得到极大的精神慰藉。不幸于一九八一年六月十七日逝世,终年七十五岁,葬于法库湾柳街南山之阳。
综观朱循天的一生,自七岁起,开始接受王凤仪先生的教导,青年时代是在凤仪伦理思想的培育下成长,壮年时期在王凤仪改建社会、重立人根的宏图大计的总指导下,大作一番,创建了新村,后期则为了保存和发扬凤仪学说而埋头著述,直至逝世,前后六十余年,辛勤地耕耘在凤仪学说的园田里。当年,凤仪先生曾说:"教出一个朱允恭,我就能够回天交旨。"面对此言,朱循天可当之无愧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