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0岁
一八八四年 光绪十年甲申二十一岁
在锦县十里台张家作活。这年还是恐受族人讼事的牵连,所以到张家作活,初到时托张表兄给找作活的地处。表兄问:"你打算多少钱做?"先生道:"这话说的,我托你找活,你看我值多少钱,就给我找多少钱的活吧。"表兄道:"我看你好了值三十吊。"先生道:"你就照那些钱给我吧。"表兄道:"三十吊你就做吗?"先生道:"那可不是怎的,你看我值那些钱吗?"那时表兄家工人已雇全了。他与家人商议,以为便宜,就把先生留在他家做工了。上工就接班赶车,一连赶了四年。
初到时,张家当客人招待,小孩们都呼表叔,上工后,便视同佣人,到吃饭时,孩子们招呼道,做活的吃饭啦!先生嗔他们轻视人,竟引起悟道的动机。自述道:
我做活时人呼我为做活的,我想道,是谁给起的名叫"做活的"呢?我一气悟了三个月,到在最后的半个月,虽有对面人说话,可以看见他嘴唇动着,也知道他发出声音来,但好像在几里以外似的,所以不能接言。悟了好久,知道是天给命的名,"名者命也"既是天命,必有天理,既是天理,必有天道,把天道尽了,就是天德,得着天德,准享天福。天道是什么呢?悟了好久,才知道,是要作得活了,不但自己活了,还得把人家活了算,打算把人家作活了,得叫人家佩服了就是道。
既得之后,天天乐,贪黑也乐,起早也乐,饭菜好歹,或早或晚,绝不挑剔,吃饭米太粗,那小伙计一劲叨咕,我说:"你看人家东家都吃这个饭呢,咱挑眼就不合理了。"因为以志作人的人,只求人宾服算,哪能挑剔人家呢!我和伙友们一同装粪车,我撮一锹,满能抵他们两锹,所以我总是早些装完。我看赶车的上坡时,他打前套骡子一鞭子,骡子一尥蹶,辕马站下,车就误住啦。我看得明白,我说:"我替你赶一趟。"下坡时, 我打骡子两鞭子,那骡子扔扔的紧走,上坡时,鞭子一摇晃,就拉上去了,车伙子便把车交给我了。东家奶奶看着我样样都能,就夸奖道:"王老二可以啊,真是满台转啊!"由此,真得到东家全家的佩服了。
工作时,还注意村中的各家的行事。自述道:
我在二十一岁时,见村中有兄弟分家的,拿刀动枪互相争杀,我就暗暗想道,他为什么争呢?他争得来的财物交给谁呢?想了一天,忽然明白了,啊!这是分家的世界,分了家就不要老人,只有女人他可忘不了,准得带着,他争得来的财物都交给妻子呀。那时正在抬粪,我就大喊着道:"我非当个格子样的人不可(即特别人)!"伙伴们瞅瞅我,他们不知我说的哪里话。
主人张某是先生的表兄,较先生年长四十余岁。在少年时,因为避难,曾久住先生家。他知先生曾祖事故甚详,得睱便讲与先生听,久之便引起先生的志。自述道:
我在张家做活时,常听我表兄说我曾祖、祖父、父亲都读过书,而我曾祖尤有写好字的名声。我一天学也未上过,可以说目不识丁,将来何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呢!想到这里,非常惭愧,因而立志,我无论怎样贫苦,非令我儿子入学读书不可!
一八八五年 光绪十一年乙酉二十二岁
这年仍在张家作活。离家一百四十里,每当上工之前两日必到,满工后两日方归,数年未曾误工一日,活计极好,工资又低,应做的活计不用吩咐,所以东家(表兄)极端钦佩。每逢先生在院内工作时,他便在旁边给讲"庄子扇坟","吴保安弃家赎友","羊角哀舍命全交"等故事。先生后来明白三刚道及劝世化人,舍命救杨柏等事,都是从听故事种下的因。此外更得几句做人的要领。自述道:
我扛活时,东家常对我说,会赶车就会过家,会当人就能聚万灵,不会当人就要散万灵。这几句我一直行了一辈子,这是道根啊!
先生这时,不但悟自己的道,更悟他人的道。自己曾说过:
悟他人的道,正是给他人以方便。我做活时,东家奶奶骂她儿子三天。我想,一个人长期骂人,有多么不好呢!但我又不好劝她。四月二十八日是庙会,应该放工。早晨种了一气地,她打发她小儿子去看我们种完没有,她想要种点苞米,她儿子看完也没说,我们又不知道东家的动意,就解犁杖回来了。她因此越发大骂起来,我们在门房吃饭,每吃一碗时,大师傅来盛一次菜,我问他:"还骂呢吗?"他说:"骂呢。"这样问了三次,还是骂呢。我放下饭碗,走到上屋门前,大声说道:"得了,别骂了,气死一个老太太我们担不起啊!不就是为种苞米吗!"我转身招唤伙伴们道:"走,给种苞米去。"她出来阻拦,也没拦住。种完了,我们去逛庙,她又阻拦道:"今天晚了,明天再去吧。"我说:"这是我们的工,耽误点也不算什么。"她说:没有钱给你们(例应馈赠)。我说:"不用钱。"说着就走了,老东家在后边背着几吊钱撵我们,我对伙友们说:"我们挑人的礼,可别叫人家挑了我们,今晚要早些回来。" 一面说着一面慢走,怕累着老东家。以后老太太常劝我:"不要因那事生气。"我说:"我哪有气,我那是为你们啊!"
先生曾说他为什么要这样作:
我太老爷(外曾祖父)给人家作活时,东家奶奶是继母,常叫先房的姑娘给伙计们烧炕,伙计们什么话都说。我太老爷替她烧,以为是可以免得听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但是东家奶奶疑我太老爷是为的多烧些柴火,所以她骂她姑娘。因此,我太老爷和她打了三天嘴仗,到八十多岁时,还说那个后妈没好良心,到底没好。这话是我小时候听我妈说的,我作活时,东家奶奶好骂人,我也学我太老爷和东家奶奶顶了几句嘴,把她的毛病改正过来,这正是尽忠。
有一次我赶车去锦州给东家卖粮。卖烧饼的瞅着我说,卖点烟钱酒钱吧。他的意思是背着东家,可以用马料换钱打酒买烟。别的车夫争先买卖,我说我不会抽烟,也不会喝酒。心想,我出来时,东家信着我,我若干那种事,不但对不起东家,连马也对不起,不仁不义不信的事我绝不作。
先生对于伙友们的行为也都一一的考查,善者师之,恶者戒之,有时给以帮助,或矫正,或制止。自述以下三事道:
我在扛活时,有两个伙友,他们说是要学影匠去,怕将来受穷。我说:"你们真着笑,一个穷怕它做什么!"他们说:"你也真着笑,你不怕穷还怕什么呢!"我说:"你今天挣一吊钱,收起来几百钱,到死也不花,你不永远是个有钱的人吗!"
对于妯娌道,是我做活时学的,大嫂弟妹与打头的跟作的是一样。我们种地的时候,打头的扶犁,走的很快,伙伴们都不乐意他,都说,咱们调理调理他。我摅粪,一去顺风,紧跟着他,回来时慢慢的走。拉土的时候,装车伙友们故意的多装,中途误住了。这就等于大嫂不会当,才受这样的调理。但是让他知道,还得不让他漏了才算有道。打头的做不了啦,他想要跑,我说:"你不要跑,咱也不是卖给他了,下年不做不就完了吗:"他才没跑。秋天割高粱,跟做的想要难为他,眼看要追上了,打头的着急了,我割二刀,偷着叫他给我扔下两根垄,他们到底也没追上。这样处妯娌,还有不好的吗?
我在十里台作活,东家雇些小孩铲地,他们好闹,不好好作活,谁也领不好他们,比打头的还横。后来东家叫我领着,我也不违命。做活时,他们打闹,我不管,等他们把苗压坏啦,我高声的喊着说:"你们作啥来咧!"他们全听我说啦,他们全宾服我了。
先生对于东家的牲畜家具部尽心的保护,自述道:
我赶几年车,不曾伤过一个牛马,牛马活计不好的,我必要教好了它,为什么呢,因为使它尽了物道。
先生对于当地行政官之良否,国运之兴衰,也都一一的理会。
张家离县城不远,也确有观察的机会,自述道:
我在锦县做活时,我便注意锦州州官的行为。假如有个案子,我先给他量度三条道,看他走哪条道,这正是学。
我在少年时,就知道清朝的气运要不久了,从哪里看呢?那时旗人当兵的,吃了早饭,出营就要到烟馆酒馆茶馆妓馆里去,午间到农家去找饭吃。我从他们的行为中,就看得很明白了
一八八六年 光绪十二年丙戌二十三岁
是年仍在十里台张家佣工。
先生在外佣工,时时惦念双亲,事事谨慎,恐致双亲忧心,自述道!
我在十里台做活时,张表兄在粪堆前看我做活,他问道:"西边外的人,都很横,你怎么这样老实呢?"我说:"我这样的老实,老人还惦着呢,若好打仗,老人不更惦着了吗?"他听我这样说,低着头就走了。因为他母亲死了,当时他正和他弟弟们打官司,以为对不起母亲了,他还是个念书人。
我患伤寒病,很危险的时候,我听着他们打算给我家送信,我说:"那可不行,那赶上骂我啦!"因为怕我母亲知道惦念着我。
九月初三日与同邑二道沟白守坤结婚。是时,先生兄弟犹同居。兄树田弟树森早已成室。此时先生因家道贫寒,无力娶妇,母对白家说:"你们要索聘礼,就得等我儿子下关东发财回来再娶,不索呢,我现时就娶。"白家因女年已长,就允许了。先生内弟白勤同日与鲍氏结婚,鲍家先一日送女白家,也就借着这车送守坤适王家,王家仅备些蔬菜,秫米饭款待亲友,先生自述道:
我成家时,我母亲只给我做一双套裤。我表弟李全奎说:"姑母呀,你给我二哥结婚就这么办行吗?"母亲说:"我的儿子我信得着啊!"我回来真没一点说,真对起母亲和表弟了。那时借族人王某五十吊钱,我知道他的行为不好,不该向他借钱,心里不乐意,但可不能说,冬底急速把钱清还了。过了几年,他又告我,我特意请他吃顿饭,他也说不出什么来、经中人说和,给他八斗高粱。他不好意思来取,我说:"那有什么呢,从前也曾借过你家的力量啊!"
先生夫妇锐意兴家,所以力行勤俭,自述道:
我内人是为过家来的,到家后,便勤苦工作,节省用度。当时我也很知道治家,作一年工挣七十吊钱,但我有时拿七十二吊钱回家,怎么呢?我上工时带两双鞋,穿一双卖一双,就可以多得两吊钱,我们当时真是勤检极了。我到东家一百四十里,是一天的道路,不肯花钱坐车。从东家出来,带两个大饼子,走路上饿了好吃,省得买吃的。每次回家,东家都给我二百钱作路食费用,每年能花他四百钱。
冬月,为周姑母"赎当"。借周姑母的衣物典当了, 已为赎回很多,仅剩十八吊的一个当票了,姑母屡次催索。冬月先生下工回来,母亲说这事。先生说:"剩那么一点了,和老姑说说,也可以缓到来年"。母亲说:"不行啊,若不给赎出,你老姑要打发人来咱家住着要!"先生说:"我去看看",自述道:
我同大哥去了,一到屋,周家姑丈用手指着我说:"你们兄弟四人,没一个好人,一筐木头砍不出一个楔子来,听你老姑说,数着你不错,你也不行啊!"我一声不出,心里想或许是因为有亲属关系,出于热心好意才说了这些话。但是亲戚须有一点亲戚的表示,你已杀年猪了,厨房里挂着肉,看你给做吃不!晚餐时,把我们哥俩打发到伙房同伙计们一样吃去了。第二天鸡叫时,我把哥哥唤醒,同去锦州赎当,哥哥说:"有钱吗?"我说:"借去。"到十里台张家挪钱,把当物赎回交还了。
十二月一日,母李太夫人逝世,母李太夫人于道光十六年生,享年五十有一,朝阳县团山子村人。于归清和公后,勤俭持家,教子有方,对于宗族乡里非常优厚,临终之前,先生归来。述母亲的遗教道:
我妈临死时,对我讲了三天道,凡是她所知道的人,哪个人心好,哪个人心坏,好的坏的又都得什么样的结果。每家的上三代的行为甚样,子孙结果什么样,都丝毫不差。我以后知道考查人的道,确是从母教中而来的。
自述母死后,家庭的状况与个人的态度:
我母亲死时,我的兄弟们哭的连日子都不乐意过了。我说:"哭她老作什么!你们若从此不过日子了,人家不是要说我妈没有德吗,那如好好做去,给我妈增光呢!"我自幼就给我妈作主,我的志随我妈走。我这个善人是由我妈那儿成的,我妈亏道了,我给补上。我妈死,我不哭,因为我妈没有福享,除了生气就上火,我妈死了,还有我给作主呢,我这样才是真孝呢!
先生自述他 "继志述事" 的作法道:
我母亲在世时,常把粮食借给人家用,我母亲死后,家道衰落,没有再继续母亲那种行好事的能力了,我自己想道,若不接着做下去,就对不起母亲了,所以我宁肯拿利息借粮,也要挪给亲友们,这正是要接续母亲的德行,到现在(民二十三·一·十七日讲)寻思起来,还觉有味。
同志张鉴容(雅轩)生
一八八七年 光绪十三年丁亥二十四岁
是年仍在锦州十里台张家做活,因年前已预支薪金了。先生做活时,先给东家作打算,东家必得有三十亩地才够雇一个长工,以十亩地产的粮食付工资,以十亩地的粮作工人的吃粮和赋税应酬等项,他自家仅剩十亩地的粮,所以作活的不能给种三十亩地,也算是有亏,因此他总是抱个不争的主义,自述道 :
我从前给人家作活,向来自己不曾说过工价,只是叫人家给价,人家给我一个价,我就低下头来,瞅瞅自己,心里话,就凭我这么矮的一个人,也配挣人家那么一些钱。这样想,不但当时乐,到现在还觉乐呢。
对于东家的行为上时时留心,有错处便要乘机劝谏,自述道:
我作活时,少东家打他弟弟一土块,我就不让他了。我说:"你这一土块打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你父亲生气了,你母亲和你姊妹们都哭了,不都是你打的吗!你觉着是打你弟弟一个人,其实是打了全家了,看你那个嘴眼吧,你还当家呢!"那时我才二十多岁,我为什么这样多事呢?我以为作活就是保国呢,我是忠臣,才这样劝谏他,我的意思,他要和我打架,我就辞账不作了。谁知他竟一声不出,真是富人能养财啊!
先生极端反对赌博。正月间,兄嫂赌博,白守坤去看热闹,忘却烧炕了,先生已就寝。白守坤回来说:"还没烧炕呢,你躺下不冷吗?"过了多时,先生说:"你去看牌去吧!"白守坤只得到这么一句斥责,便永远不再到赌场去了。
先生越到年节越作活,兄弟们越到年节越赌博,先生自问道,谁留的过年呢?人们不作正事,还要吃好的,穿好的,因气愤过甚,所以得疮痨。自述道:
我二十四岁时,在腹部生了一个黄豆粒大的疙瘩,初生时并不介意,用指一推,可以推的很远,每天从午后就冷,到半夜后渐渐温暖,那时我就知道疮不轻。
七月十三日祭奠先母
朝阳风俗,人死后的头一个七月十三日,亲友都来祭奠死者,这个奠仪叫作"烧麻姑",舅父来烧麻姑,先生乘机以礼教内人。自述道:
我舅父来了,我内人给舅父装烟,舅父因快吃饭啦,便不要了。她以为把烟扔了可惜,她就含着烟袋侍候吃饭,我心里十分不满意,当时没说啥。晚间,我问嫂子说:"我妈在世的时候,就留下这么一个规矩吗?"嫂子说:"什么规矩?"我说:"含着烟袋侍候客人啊!"我嫂子很不乐意的说道:"你的女人你不管,你来问我!"我说:"我就要问你!"我当时是按着礼去作,所以不管女人,而问嫂子。从此以后,不但我内人知道了。连弟妹们也都不再含着烟袋侍候客人了。
先生成家后,兄弟们还在一起同居,妯娌之间难免发生一些计较,先生对于内人曾作周密的考查,合理的领导,自述道:
我青年在外作活时,不肯误工,用衣履便托人到家代取。拿来时,我仔细看,哪处是先做的,哪处是后作的,先作的甚样,后作的甚样,若是先后如一就知他作事也能那样。回家时,不用到家,就可以知道女人的贤不贤,若是迎面来个熟人,见着我来,故意的躲到别路去走,这样就叫以知道女人没有当好;若是遇着乡人聚谈,见我来,都迎接我来了,这样就可以知道女人在家行得不错。到家后,不用出声,女人必定来告状,说这个不好,道那个不对,这时候无论怎样不乐意听,千万别阻拦她,她若不说出来,火拘在里边,准要有病。她若是五天说完,等八天后再问她:"家人既然都对不过你,你又怎样对过家人了呢?"问一句就别问啦,再过两天再问,像用水浸润东西似的,渐渐的渗入,叫她自己悟,悟明白了算。凡是她说对方有多少对不过她的地处,正是她有多少对不过对方的地处,那是丝毫不错的。这是古人说的夫妇有别,就是各行其道啊。
腊月兄弟四人分家,自述道:
儿子侍奉父亲,得把父亲助起来。从前我们兄弟分家时,我告诉父亲不要养老地,这就是助我父亲。
分家时,父仅得十斤棉花,做养老金,用这棉花织成布,还是被长子借去不还了。父亲对先生道:"你的财产也不多,我不忍依赖你生活,我想到西庙当更夫去"。先生为留父亲在家安养。说:"你老若去,我也去,咱就别过了。"因此,父亲就不去了。先生对三弟(树森)道:"咱一分家都极穷困的,日子还都怎么过呢?依我看还是咱俩合伙吧。"三弟同意,乃合伙了。
腊月下工,归途到白枣树沟,自述道:
我特意到周姑丈家,姑丈问我:"明年还做活不?"我说:"做。"姑丈说:"来给我做好不好?"我说:"好!"姑丈说:"你今年挣多少钱?"我说:"挣七十吊。"姑丈说:"我也给你七十吊。"我说:"行。"我心里话,你不给钱,我要来给你作,我到底看看你怎样成的字号(俗谓性情豪爽人共畏的人叫字号)。
同志孙周淑坤生(十一月三日)
一八八八年 光绪十四年戊子二十五岁
是年,在朝阳白枣树沟周家佣工。除为观查周姑丈外,自述动意道:
我爷爷十四个孙子,还受罪,我一看,疼儿孙有啥意思,我不是也有老的时候吗?因此,我立志变风俗,我给我老姑家做活,是为找我爷爷的心,正是我上达的地方。我老姑说,我爷爷到她家说过自己怎样难苦,我一听,就定下接我爷爷的志了。
二月十九日祖母李太夫人逝世,二月十五日迎养祖父。时祖父年七十七岁。自述家庭的情况道:
我母亲把我爷爷辞出去,是恐怕伯叔们将来借口分家。我妈去世,我就立志,非把我爷爷请回来不可。那天(二月二十四日)我在屯子外边的小庙旁边,遇见我爷爷,我问道:"爷爷,你老认识我不?"爷爷说:"这话说的,你是我孙子,我怎不认识呢!"我说:"我怕你老不真认识我呀,我是你的真孙子呀,你老太苦了,明天上我家去吧。"我回家不曾说这事。第二天,祖父提了几件祖遗的破锡供器,夹一床破毡子,到我家来了。我内人问道:"爷爷作什么来了?"我爷爷说:"我来找我儿子来了,我四个儿子已经死了三个,现在只剩你公公了,所以来找他。我爷爷真有道,并不曾说明我请来的话。我父亲说:"那可不行,树桐养我一人就很为难的了,你老若再来,他哪能奉养得起呢!"我在旁边赶紧的接过说道:"你老千万别说那话,他老是我的爷爷,你老是我的爸爸,我能够养活起你老,也就能够奉养得起他老,我就是讨饭吃,也要养活你们老二位啊!"因此,我祖父就在我家了。
第二天,伯母婶娘们知道了这事,就都说道:"树桐既然把爷爷接过去,他爷爷的养老地和饥荒也都给他吧。"说着就把三百多吊钱的饥荒都推过来了。起初这饥荒是由我父亲兄弟四人分担,把祖父的养老地也分开了。但那每股的地仅值二十吊钱,每股摊饥荒八十吊,这回大家就都推到我身上来了。我老婶把饥荒交过来,那点地可不给我。后来二伯母的地也不给我了,只有大伯母的地真给了。我一想反正这饥荒我也都担过来了,我还要他的一点地做什么,不如也给她吧。因此,我只落得还债,而没有接受爷爷的养老地。
先生何以要这么作呢?自述道:
我祖父被我母亲辞出去的时候,因为他不乐意去,故意向我家要三百吊钱走的。我母亲死后,我迎养祖父时,祖父带来三百吊外债。我认可还债,也要接我爷爷,这不正是和我母亲的心相反吗!但是母亲向外撵我爷爷是亏孝,我父亲不能制止这事,是失了夫刚。我这样一做,把父母的罪都给赎了。若隐父母的罪不能代赎,又怎算孝呢!
五月,与表兄论个人对社会的责任。周姑丈的长子国元以教书为业,文名重一方,就学的很多,每年的修金收入也不少。先生述及端午节时,对他的看法与启示道:
表兄同我去赶集,他给他孩子买了五吊钱的稞饼,他父亲吃素,他给买一吊钱的白菜。他父亲当着我说他儿子能尽孝,我心里话,真罢了,那还算尽孝啊,为你孙子花五吊钱,为你花一吊钱,你就受不了啦,我心里就有不佩服他们。一天早晨,表兄看马槽里没有草了,他拖着长韵,用很高的声喊道:"给马添点草。"我也没有好样的回答道:"你以后别教书去了你就在家看马槽吧,难道你没在家,那马尽饿着啦!" 他没作声。
第二天早饭时,国元说:"我们教书的责任大呀,忠臣孝子哪一个不是教书人教出来的呢!"我听者也不作声,吃完饭,我对他说:"你只知道文人的责任大,你又哪知人人的责任都是和天地相等的大呢!我虽然是个农人,我可知道我的责任不小于你的,像我在你家作工,尽心竭力种地,若多得一粒粮食,天地间就多了一粒粮食,少收一粒,也是天地间少了。我在你家作工,我若不好好种地,百亩地可以少收十石,若算你家少打粮了,你全家得全年不吃饭才能补上,若算我个人少打了,我得十年不吃饭才能补上,但你家和我都不曾少吃一顿,到底少谁的了呢?是不是天下少了粮食了呢!这样说,我的责任不也是很重要吗!所以职业虽然不同,而为天地万物造福是一样的啊!"说到这里,他也就无言可答了。
先生与姑丈论孝,姑丈敬服,自述道:
我姑丈是一个很"字号"的人,我要看看他为什么能孚众望,并叫他看看我将来能不能成材。我给他做活时,我一面扶犁,一面喊着道:"字号是天生的吗?"自己答道:"不是,是创的!"日子多了,知他是因尽孝才孚众望。但是我见他赌钱回来,赢钱就乐了。我心里话,你赢钱乐啦输钱的不定怎样难过呢,我穷死了不干那种事。他有个姐姐,穷无所归,住在他家里,姑丈夫妇在上屋吃小锅,叫他姐姐到伙房去吃饭(工人的饭房),我就知他对于孝字还没有尽得圆满。我把这事记在心里,准备将来乘机劝告他。有一天,我正在倒粪,姑丈在那边,对一些人夸他当年怎样尽孝,我便大声说:"我不佩服啊!" 他立时转过身来,面带怒容,连连问我道:"你怎不佩服?你怎不佩服?"我说:"你姐姐是不是你父母的心尖,她来了,你叫她在伙房吃饭,孩子们还骂骂吵吵的,你父母若在世,心里能不难过吗?叫父母心难过,能算孝吗?姑丈立刻伸出大拇指来喊着说道:"我摊着你这样的亲戚有德!我摊着你这样的亲戚有德!"从此,他便十分敬服我了。圣人说"不患人之不已知,患不知人也"人如能依道而行,何愁人不知,何愁人不服呢!
是年夏,田间生虫子,却不吃先生的田亩。
与王老四论工作,自述道:
当年我做活的时候,伙友王老四挣一百四十吊,我挣七十吊,还有个老头挣三十五吊。我们一同铲地,王老四已经铲一根垄了,那个老头还没起来呢,因他挣钱少,所以才这样。我对王老四说:"你赔的多,你知道吗?你比我多挣一倍钱,也没比我多铲了,那个不能作的,你还不能领导他,你铲的快,你要替他铲半根垄,领着他,他不也就赶上了吗!假使一个家庭若有咱们这样三个媳妇,家不就坏了吗!"
说这话时他绝不相信,后来,我从东城回去,我看他弯着个很大的罗锅(驼背)在路上走着,我给他行礼,他说:"我听说你好了吗!"我说:"你才知道我好吗?我扛活时就知道我好了!"这个赔挣知道的很少啊!
十一月二十六日卯时,子国华生。先生道:
我因回家去接我爷爷,在那时有的国华。没过多久,疮痨就发作,若不因尽孝,又哪有儿子呢!这正是天助啊!子女好不好,全看有儿女时,父母的性子心理行为都什么样。我儿子生的时候,正是我迎养我祖父的时候,所以我知道他必孝,那么他怎么又任性多年呢?只因我少年时作事都任自已的性,主张都很强硬,所以他那样啊。
十一月二十七日,三弟树森分出。守坤见家贫,临产无人相助,痛哭三日。
先生为解除窘状,于腊月一日出外找活,十二日归来,因衣薄天寒,疮症乃剧,左睾丸肿大。
一八八九年 光绪十五年已丑二十六岁
是年,在团山子(朝阳县)李家作活(五舅家李凤田),正月十八日上工。
三月左睾丸化脓。
春日,不受主妇的乱命。自述道:
人都知道用好心是好人,而不知道坏心用对了,也是好心,须有变化的。我青年时,在李家作活,一天下雨,我正想搓高粱种,内东家是我的表嫂,叫我给她拉风匣,我说不去,又是不服从,人情上也不圆到。我就假装不会拉,只是两个眼睛瞅着炉堂,她说不怕你拉吧。我用力一拉,煤炭散在各处,火也灭了。她又重新生着,仍然叫我拉风匣,我还是不敢拉,瞅着火。她说,你拉吧,不碍事。我又用力连三并四的拉起来,又拉散了。她说,你真不会呀,去吧!我又搓高粱种去了。因为种地是我的责任,厨房不是我的本分。这种地方是不可不辨的。
冬月被婶母控告
先生还没下工呢,婶母(魏氏)在家自己把头打破,捏词去官府控告说,是先生打的。她的目的,为的讨债,她认为先生既接爷爷,就该替爷爷还欠她的债。后经中人说和,婶母给先生二亩地(约值二十吊),先生给她一百四十吊钱才算了结,同时竭力安慰祖父,自述道:
我迎养祖父后,我婶母控告我,说我祖父欠她一千吊钱,我既迎养祖父,我就得清还这笔债。我父亲听说了,就很着急的说:"这可怎么好!"我对父亲说:"我迎养祖父是为尽孝,若因被告就说出这话来,祖父听着心里能安吗!祖父心里不安,你老能算孝吗?你老千万别说那话。"后来我祖父得到被告的消息,自己说道:"她是告你吗,那是想要砍倒我的高梁树呢!"(朝阳一带以高粱米为主要食粮,翁言砍倒高粱树,意谓因她一告,日后就没人敢养他了。)我立时对祖父道:"爷爷你老不要愁,我是你老的真孙子,我虽穷为乞丐,也必要背着你老去讨饭,我绝不能把你老扔了!爷爷你不要愁,我这时一面谏诤父亲,使父亲不致陷于不义;一面还要安慰祖父,使祖父安乐无忧。
自述何以要这么作:
我迎养祖父后被告、受谤、负债,我说我是为祖父,无论受多么大的苦,我也无怨。我当时若心志灰颓,我爷爷准走,人家必要说我不孝,我就糟了!所以到在志界,越受屈越乐。
夏日守坤坐在炕上吃饭,支使先生递给一些小白菜,先生道:"个人吃个人去拿。"还有一次守坤支使先生递给线包,先生默然不应。自此,守坤永不再支使先生做活了,先生对于这类事曾说过:
我在年幼时,对于母亲所有的工作,我都能替作,我哥哥说我做奴才活。成家后我就不做了,我内人包屈,她常说:"你看树真半夜起来,自已做了饽饽,蒸熟了,去山上挑谷子回来,他内人才起来,一同吃饭,她有多么享福!"我说:"你看她好吗,她将来得干血痨死,你知道吗?她不作声了,后来果然得痨病死的。其间的祸福是显然得很。
是年田间又生虫子,而先生的禾苗并未受害。
冬日,先生之右睾丸又肿得甚大。
是年先生曾得伤寒病一次,自述道:
国华两岁时,我得伤寒病,心里焦燥,他哭,我曾打他一巴掌,平生只打他一次。
一八九○年 光绪十六年庚寅二十七岁
是年,仍在团山子李凤田家做活。
东家四旬无子,娶一妾,是蒙古人,不会烧煤炉,作饭非煳即生。东家恐工人吃不饱,不好好做活,乃毒打其妾数次,东家和先生共餐,见先生吃这饭更多吃,怪而问他,先生说,喜欢吃这样饭,并劝东家勿怒责妾。东家知他的善意,很感激他,乃自动借给钱买地。先生对东家家庭亦起得和解作用。
自述道:
我有个舅母,是个当大女人的,受男人的气,被男人打的四十天不能动转,我把她接到我家养着。她刚到我家时,一气说了三天理。她说一气,我就说:"怨你呀!"她再说一气,我还说:"怨你呀,你就那样的能分辩,就该受气呀!你今后若一句也不辩别,就不受气了。"她真信话,以后尽力的作活,尽力的伺候妹妹(小女人),妹妹还动脾气,她男人这才翻过来说:"你姐姐一声不出,尽力的侍候你,你还生气,你真可打!"从此小女人就受开气了。后来受不了啦,她想要走,我说:"你已经生儿子了,再过几年就当婆婆啦,你总是应当尽你当妹妹的道啊。"从此他们一家就和乐了。
春日,先生之右睾丸又流脓很多,两睾丸都化了。
是年又与四弟合伙。
是年田间生蝗虫,蝗虫到先生田里不吃苗,只吃田间的草。
先生愤世嫉俗的心,日甚一日,所以他的疮症也日重一日。
佣工那些年间,只有一个良友。自述道:
我看世上没有一个好人了,所以把我气的得了疮痨。我祖父曾说过,你走出去两千里,也不准能有你对心的人。这可见当时愤世的心到在极点了。那时只有一个伙友,叫老边的,和我最投缘。我做活时,因生疮惟恐做不好,被东家辞了,所以我不敢支钱。老边说:"不怕,你只管支钱吧,若有那一天,我替你还。"他这样的直性,所以和我最好。
还有一个伙友,是引以为戒的:
我扛活时,有一个伙友,他天天要在歇着的时候, 给他女人去拣柴,还要把东家的咸菜偷着给他女人拿去。我心里想,一样的人,我不用挂念家,我就比他享福,他可以说是我的戒师。
一八九一年 光绪十七年辛卯二十八岁
是年在朝阳魏营子魏家做活两个月。
先生的疮症已一天重于一天,为什么还要给人家去佣工呢?自述道:
我和四弟合伙。正月晚上,他一宿没归,我知他是在外边耍钱。第二天回来,我也没说啥。过三天,他自己受不了啦,给我磕头,说是总也不看牌啦。我说:"中中,我成年的不在家,我能常管你吗!魏老恩家的活,虽然是你讲的,你不做我也得替你做去, 别看我疮症没好,我是作活的出身啊。可是现在我在家,就不许你在家设赌,抽头,我走后,随你的便,就是把房子地全卖了,把你二嫂输了,我也不管!"
我到魏家去做活,老太太看我疮痨没好,替我很担心的说:"这活是你弟讲的,虽预支了七十吊,就是不给我补工,我也不管你要钱,因你有两辈老人,须你奉养,你是个很操心的人。"我说:"我是当家的,我弟弟欠你的债,应当我偿还。"后来我一想,因为我做活,叫老太太操心是不对的。他儿子把马骑瘸了,怕老太太操心,都不让知道,若因我扛活,叫老太太操心,那是使人心不了,我就决意不做了。我凑足七十吊,还了这债。魏老恩就很宾服我,我回来走得黑天了才到家。
于此败兴的时候,因为儿子有一点孝念的表示,竟引起了无限的高兴。自述道:
我内人见我回来,做荞面汤给我吃,我因事不遂心,心头火起,不乐意吃了。叫内人给孩子盛点吃,那时国华才三四岁,他见我面带愁容,没有吃,他也不肯吃。我以为他是吃饱了,也没有在意。后来我少吃了点,就叫内人撤下去,这时国华又要吃点,我才明白他的心理,是因为我不吃,他才不肯吃。我心里想道,到底没白尽孝,真也有个孝子。他稍露一点孝意,便引起我无限的高兴。
十二月二十一日为四弟树永纳妇廉氏
去年先生与四弟同在李家佣工。一天,二人在阶前倒粪,李家五舅母在阶上闲立,对先生的四弟道:"树永啊,你那二哥呀,天上难找,地下难寻啊!又能尽孝,你的命多么好",正夸着呢,树永把木掀向地上一撮道:"赶直是的,我也知道尽孝好,你知我爸爸一年给他家拣多少粪,一年多打多少粮。"先生道:"你尽孝啊!" 四弟说:"我不是没有人啊!"先生说:"为这个呀,今年就给你订婚,将来你要侍奉老人,我在老人养老产以外,把自己的地还给你半天(五亩),你看那怎样?"所以才尽力给四弟张罗结婚。自述道:
起初有人给我四弟提媒,我嫌女家门风不好,就给拦住了。后我家贫穷,娶不起媳妇了,我妈临死很惦念着这事。我对母亲说:"你老放心吧,只要有我在,我必给四弟娶媳妇。"母亲乐了。四弟所分的地,自己种着,他还在外边做活,到收割庄稼的时候,他回来把庄稼割了,打了,量了,他才回去。他穿衣服买来棉花,交给二嫂,他就等着穿衣服。我内人给纺了,织了,染了,做成衣服。他这样过了好几年,真积下了许多钱,真就有提亲的了,我才给他成家。结婚后三天,搬出自己过家去了。弟妹说照一个人来的,所以不要老人。我对别人说:"四弟妹绝享不过去一百天的福。"果然不到三个月,四弟就得了赌癖,直到现在(民二十三、一月)还没有改,她怎能享着福呢!当他们搬出去第三天,四弟妹梦见一位老太太提着一筐家雀心,弟妹问道,拿那些心作什么?老太太说是给你送来操的。弟妹说,那我得什么时候操完?老太太说,你一点一点的操吧,说着就扔给她了。醒后,当别人一说老太太的面庞服装,人都说是我母亲。可见事作错了,不但上天不容,就是先人在天之灵也不能容啊。
一八九二年 光绪十八年壬辰二十九岁
正月初五日教妻
先生的叔伯兄弟们十四人,无人奉养祖父,先生自己奉养着,亲兄弟四人,没有人奉养父亲,先生自己奉养着。白守坤以为弟结婚,可以得着个帮手了,不成想结婚后三天就搬出去了。心里实在是大失所望,自思,同样的妯娌,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侍奉老人呢?心里这样作想,就演出这么一段事实来,自述道:
我夫妇间从来没打过仗。那年我内人不给我待奉老人了,我到底也没和她打仗。她因为四弟妹过门后三天就搬出去了。她说:"一样的儿媳妇,人家过门后,说不侍奉老人就不侍奉了。"我劝她两次,她不听,往下就不劝了,再劝就低气啦。她说:"好歹过个年吧。"我心里话,你能过个年就行啊。第二年正月初五日包饺子,她包得很大。我说:"就凭那样的好面,那样的好馅,你怎么包得那么大呢?"她说:"这么大,我还不乐意给包呢。"说着就扔下,假意的去梳头,梳也梳不完?。我就自己去包, 包好煮熟,我和祖父父亲儿子一同吃。我慢慢的吃,他们吃完了,我仅吃个半饱,也放下了。她这时也不吃饭就躺下去了,我心里想道,世人都信从女人,相沿成风,我算不干啊!但女人生气不吃饭,我若吃得太饱,也算是没有义气,若不吃一半,还对不起父母,因为这身子是受之父母的。但若男人因为夫妇间生气,不吃饭,女人就一个饭粒也不能吃,才算有良心。我对她说道:"咱们两个学一辈古人吧,王三姐住十八年寒窑,后来她享了十八天娘娘的福;你给我侍奉了五年老人,你在我家里也享五天福,有什么你吃什么,有什么你穿什么,我也不能另外给你买去,你要吃,你自己做,我包的饺子可不能给你吃。"她一气躺了四天,也没吃饭。我每顿吃饭,还要这么说一遍,但还不能多说。第四天,我二伯母知道了,从外边骂骂吵吵的就来了,一面走一面说:"啊!进了山门是和尚的呀,怎么说不给侍奉老人就不给侍奉呢?我看看她!"我知道她是想要打,我听进了房门,我就赶紧下地,到中门口,把二伯母拦住道:"你老快请回吧, 你侄绝丢不了人,你老要打她,不是把二大娘婆婆丢了吗!"好歹的把她送走了,我回到屋里自言自语道:"侍奉老人五年的还要打,那末一天不侍奉还得杀了吗!"到两天头上,我爷爷见她真不吃饭了,就着急啦,把我招呼到外边,对我说道:"因为我们,你俩打架,若把她饿个好歹的怎好!她实在不乐意侍奉,我还不好到别的股去吗,准得在这吗!"我爸爸也这样说。我说:"爷爷你老真傻,若没有孙子能娶来孙媳妇吗?我管不好一个女人,一时也不活着,你们养活我的时候,不是没求过人吗?我事奉老人怎能求人呢?你们老二位,每天饭后乐意在屋里呆着就呆着,不乐意呆着就到外边走走,就是女人走了,我也要孝养你们,好好安心静养吧!" 第五天,我对树昌(先生族弟)说:"你到老白家去一趟,找她母亲和弟弟来,问问她家的儿媳妇,行不行侍奉老人,若不行,就把她家的姑娘领回去。"这时树昌的女人也来了,他二人把她劝明白了,起来给老人磕头说:"是有病了。"我说:"有病只管有病,咱们为什么说什么,不是为侍奉老人吗?还要说这一节。"她说:"还侍奉。"我说:"我的老人,你说侍奉就侍奉,说不侍奉就不侍奉,我还信不着了呢,你知道我老人哪一天殡天。"她跪在地下起誓:"一气把老人侍奉到,黄金入柜,也不再闹脾气了,从这算了事。"从此我家就齐了,因为心齐啦。我祖父和父亲都信着我了,一心无挂,就归一了。以后过二十多年天堂日子,各人全没有说。我怎么先知道夫妇道呢?我从《庄子扇坟》的故事上知道的,无论男女,凡是有脾气的,都是假人,我就早作预防了。因为你要拿脾气侍奉老人,老人不乐意,拿脾气教子女,子女也不乐意,脾气不是好东西,所以我天天叫人去脾气。
八月与三、四两弟合伙。四弟树永贫困时便要求同居,一年或二年,再平分粮食牲畜而去,像这样数次。有时见他无颜自投,便托人转告他归来。八月他因赌负债,心中有火,入水捉鱼,又受寒了,浑身生得许多大泡。先生去看他,二人大哭,因他病势如此,生计窘迫,先生和三弟商妥,三人乃又合伙。别人都说:"你屡次吃亏,还不明白吗?"先生说:"他不是我妈的儿吗?我既不能劝他改变性子,又不能维持他的生活,那还叫作哥哥吗!"
这年秋天谷子晒米的时候,天气忽然大冷,五谷白菜都冻坏了。先生道:
我接我爷爷后,家里饥荒很多,旁人又屡次欺侮我,控告我,弄得很困难的。我每天常吃半饱,在地里做活,饿昏了总有几十次。我内人在田间拔草,从早到晚,不肯休息,她不吃晌饭,早晚只吃些野菜,我二人真是苦到极点了。那时我的心里只存个孝字,存真了,天就真助我。
我一生能够动天的事,总有十几次。当我把祖父请过来以后,一连歉收五年。头二年地里生虫子,但虫子不吃我的苗,中间二年起蝗虫,蝗虫进到我的地里只是吃草,而不吃苗。我因此知道"象耕鸟耘"绝不是假事。第五年,谷晒米的时候,天气忽然上冻,白菜都冻坏了。然而我的晚高粱可没冻坏。我从这些事上,深知天不负人。推求原因,只不过是因我孝养我祖父的精诚所致。
八月,疮痨大作,危险已极。自述道:
秋天收拾犁杖,翻地,震着了,腹部的疙瘩,像水瓢一般大,疼痛难忍。别人都劝我抽大烟止痛,烟已打好了,我想祖父那么大的年纪,还不曾享着我的福,我还要抽大烟,我的良心何在?我把自己好个数责,绝不使大烟进嘴。请了一位谭大夫来(是喇嘛),他说,得这种疮还能好的百无一二。他自己也曾生过这样疮,他自己会治,还花了三千多吊,仅把疮的位置挪到大腿上去(股部),还须按着二十四节出脓。他看我的家,满盘子也不值八百吊钱,所以他那样说。他说:"若在初起时,用半斤紫皮蒜, 熬成膏子,每天用水冲些服下,长了就可以好。因为蒜是通经络的。"我说:"若照你这么说,我的疮是绝不能好吧?但我深信我是决死不了!我可不是说我的命大,也不是说我的病轻,只因我和祖父父亲的心互相连系,两辈老人没喜爱够我,我还没侍奉够他们,我们的心是一个,所以我知道我死不了。谭大夫听着这话, 就连连的称赞说:"这样说有你的命在啊!有你的命在啊!"
谭大夫走,先生命守坤给拿六吊钱,手巾两方。未给留药。大夫因马鞭子忘下,后回来取,守坤跪恳大夫给留点药,大夫给留下三包吃的药,一包上的药。大夫到外边对守坤说道:"吃药后,若撒尿有尿花,还可以好,出白脓不好,出黄浓还可以有命。"先生的父亲把大夫送到家,大夫说:"你快回去吧!回去晚了,怕是看不着你儿子了!"趁夜急归,到家已经鸡叫了。先生果遗尿少许,尿中有花。自述当时的药力道:大夫给我的药是三界分清的药。他说小便走动就能好。把药吃下去,药在身体里行动,我都知道,先往下走到脚心,再回来才到疮口,只觉药力在里边像蚂蚁乱爬似的,药劲很大,吃上像要失去了知觉似的,觉得没有气力,也不会说话了,可还能听见别人说话。半夜就觉见轻。过了几天,出有三盆脓。谭大夫看见疮里现红色,他说还可以治啊,但可永远是按着二十四节出脓。他用三种药石合成的药面,涂上立时就觉冒火,热力可以射出一尺多远。药也未尝不可以治病,就可惜世间缺少善用药的人了。八月大病的,腊月渐好些。
先生对于疮痨找出一个绝大的好处来,自述道:
修行人修道多年,还没能成,就因他里面的阴没有出尽。我因疮痨,内阴尽除,所以我成了,这不是天助吗!
是年朝阳"反小好"、地方大乱。
一八九三年 光绪十九年癸已三十岁
先生因患疮痨,不能工作。以后数年,田间事,由内弟白勤白俭代为耕种。二月间,两弟赌博,先生数责他们,因此两人又行分出为祖父备用之棺椁中,储有一石二斗高粱,二人各取出二斗去,余者仍存在那里。吃了一年,冬天(想把打下来的新谷子盛在棺内,把高粱取出)还是八斗,大家都很以为奇。先生以后竟作什么呢?自述道:
我生十二年疮痨时,前六年还能作活,后六年不能作活,我竟当说和人了。谁家有事来找我,我就去参加,我没的气力说话,竟在一边躺着,听听事情的节目,到在最后,我告诉双方的人,这事应当怎样完结,人都信我,自然就完了。
先生疼爱祖父,祖父更疼爱先生,可是非道的爱,使不敢阿意曲从。自述道:
我是个死心眼子人,可能给我爷爷作主。我家园外有一棵榆树,爷爷说,是咱的,他把木匠都找来了,要放树。我说:"这树你老放倒了,东院可不能让,打官司还得糟钱,你老看看分家单吧。一看没有。我说:"你老的十四个孙子,都像虎狼一样,来和你老要,你老还得糟心。"我知道祖父疼我,正是害我,我阻拦他老,正是给爷爷作主。
爱祖以道;孝祖更须以礼。自述道:
佛国家庭是以老人为主。我祖父烟袋里装上烟了,招唤道,拿火来。我内人在外屋煮饭,我在祖父身旁坐着,我装没听着,动也没动。祖父又招唤第二声,我内人才把火送来。因我内人是外来人,是远人,远人要近,我虽是近人,可是应该远。我去拿是显我殷勤,欺夺女人行道的权,等她给拿,是领她尽孝,这正是火侯。我是志界人,而人们用身界来侍奉我,我不受,所以事亲,也有用志、用意、用心、用身的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