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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40岁

一八九四年 光绪二十年甲午三十一岁

秋日族弟树昌的父亲死了,没有棺材,先生代给他买了一具,树昌也没还这项垫款。出殡时,他预备不起回灵饭,先生把自家的米全数给拿去。守坤道:"我不吃尚可,还有两辈老人呢,那可怎么好!"先生去"罗锅子"地割些粉红米的高梁交与守坤,磨面为食,黄昏又去割些谷子搓下来,用锅炒炒,次日椿米。就这样的度过了一个初秋,真是艰难的很啊。

王树德家丢了高粱,顺着踪迹找到一个老刘家,但可没翻着高粱。刘家不答应他了,先生出为说和,最终先生备些酒馔,请刘家吃饭。守坤用一只冻死的鸡来作菜,刘家嫌弃不适口。次日,又另买五斤羊肉,重新请客,事才完了。守坤很不乐意这事。先生道:"人家有事你替完结,将来于我们总是有莫大好处。"刘某确是小偷,由此,良心大受感动,告诉他的同党们,永远不偷王树桐的东西。

一八九五年 光绪二十一年乙未三十二岁

是年先生成立私塾一处,请郭士宗为塾师,招学生数名。其中有四、五名无力缴纳学费者,先生从中垫补。先生父日送孙子上学,连立五年,后因胡匪绑票,才解散了。先生在十里台张家做活时,闻张表兄屡述先生曾祖品学最优,先生大受感动,就满蓄下课子读书之志。自述道:

我的儿子是由我立志上来的,我因为没读书,对不起祖先。我一看老王家一个念书人没有,尽成二混子了,我说,坏啦!我立志道,将来我有儿子非念书不可!家穷,绝不是因为念书穷的,所以他到了学龄,我便送他入学读书。虽有债累,也绝不辍学。

春日国华患疹,家人都主张医治。先生道:

国华幼时出疹子,十天不能睁眼睛,家人要用鸽子肉向外表表,我拦住他们。别人说我不对,我说:"他眼睛不能睁开,是因为有火,用药一攻,火立时消去,目力准要不足,要让他自来自去,日久,目力自然就足了,何必用药呢。"

夏季国华欲废学,先生教之,自述道:

国华八岁时,不愿意念书了,对我说:"你怎不念呢?" 我说:"我三十多岁,再念书,我不铲地吗?你能替我铲地,我替你念书。"他还不去, 我说:"你不念书,我也不铲地,咱俩饿死吧!"他听听没法,也就上学了。

中秋节,自述经济窘状道:

那时祖父父亲在堂,没钱办节,我对内人说:"你那银镯子不好卖一只吗?"她说:"那可不行!"我一听心里搅个劲,把饭盘搁下,不吃啦。到团山子李家借了八吊钱办的节,真把我憋病了,请二伯母给我刮拔,我放声大哭道:"我妈在世,怕我难着,要啥给啥,别人就不那样了!"我内人听这话受不了啦,就给我磕头道过,我病好了。

先生因疮痨不能工作,就雇了个工人,怎样的对待他呢?自述道:

我有病时不能工作,就雇了个人,讲的时候八十吊。另外还给他三十吊,我对他说:"我另外给你的钱,是为的不管你,我的牲畜物品,你随便的支配。"这正是"君为臣纲"。

一八九六年 光绪二十二年丙申三十三岁

先生迎养祖父后,竭力孝养。自述祖父健康情况道:

我爷爷原先有罗锅(驼背),以后接到我家来侍奉了几年,罗锅直了,一气到死也不弯腰了。这是怎回事呢?只因我诚意的孝养啊。那时无论人们对待我什么样,事情甚样,我总是乐,以为事事都是给我加福的,这正是因为没有恐惧啊。

守坤尽力的侍奉老人,老人也真为她谋些幸福,先生道:

我内人有痨病,遇着一个老道,他说能给治,不要钱,只给两个八寸方的手巾就行。她不信,所以不肯治。我爷爷知道了,很乐意给她治,就硬给主张了,她由此真就好了。她能侍奉老人,老人还把她救了,这不是为老人,正是为自己了吗!

八月初十日晚,祖父德泽公逝世,寿年八十四岁。原拟八月十四日出殡,因先生的婶母说祖父欠她钱,付清了才许出灵,自述其处理方式道:

我爷爷死,我老婶拦灵阻葬,众人都替着不平, 想要打她,我对大家说:"我爷爷在世我都能侍奉了,我爷爷做古啦,也不吃不喝啦,我还侍奉不起吗!我老婶是爷爷的儿媳妇,我是孙子辈,还是我远,婶母近,婶母拦灵,必是别有孝意。现在秋忙,大家酒席后都先请回,等我老婶叫我出灵时,我再邀请大家。"众人都散了。天傍晚,老婶的女儿头痛的很,自已说是祖父怪罪她了,快去祷告祷告吧!央求众人帮着出灵,不然,祖父将要我的命了。婶母到灵前祷告,她才好了。十六日出灵安葬。

治丧时,凡散孝诵经扎彩等事,都应有尽有,因什么这样作呢?自述道:

我在周姑丈家做活时,他在屋里和客人说,人都说是尽孝,实际上没有能把对待老人的心胜过对待儿女的心的,你看有几个牺牲家产的一半去发殡老人的,由这可知道是为儿女的心重啊!我听这话时,正在外边作活,并不曾和他答言。到我爷爷死的时候,我的家产只有二、三天山坡地,仅值七百吊钱。发殡我爷爷,竟花了八百多吊,人们都替我愁,我说只要有我就不怕!我爷爷死的时候,正是八月间,庄稼都割了。到打完场一比较, 就比别人打的多。粮卖的晚,正赶上涨价,当年就把饥荒还上了很多,这不是天助吗?

治丧时,周姑丈亲临吊祭,在地下打着滚哭,先生心里话,你是哭我爷爷吗?是哭你自己呢。因他的儿子们不孝,有时气的发昏,他见先生这样发丧,既感佩岳父之有贤孙,又悲叹自己多逆子。

一八九七年 光绪二十三年丁酉三十四岁

朝阳地方自光绪十八年"反小好"之后,年年受着匪害,先生抱着什么态度呢?自述道:

我的主义就是不争。那年朝阳地方大乱,乡人问我:"打算怎的?我说:"看你们怎么办,你们若都逃跑,我就自己在这里,你们若在这里支持着,我就要走开,因为你们总是想法动武,很容易招祸,所以不愿意和你们在一起。"

先生因世乱,看破了天机,自述道:

我在青年时非常勤俭,然而稍有积蓄就要遭事。后来我才知道,天不让过了。因什么呢?因为人都是贪假名争假利了。什么叫作真利?就是不操心的享受;什么叫作真名?就是作什么人有什么名,就要行什么道,这就叫作求真名啊。这时一心追求真理。自述道:人读"慎思"一语,多不能实行,我就不然,我得着一句就要思索一句。就拿当媳妇立规矩一种事情,我就思索了好多年。我家的规矩老人陪客吃饭,媳妇必要在一边侍奉,每每的站二、三小时。我问伯母:"为什么这样呢?"伯母说:"不过就是穷排场罢了。"她这样说,我不以为然。

我知道,凡是一种老规矩,都是圣贤留下来的,哪能无用能?我思索了十年,遇着人就问,也没问着。后来我自己悟明白了,这种事有三样好处:第一,远小人,小人不重礼义,见着我重礼,他必远离开,第二,可以近君子,君子人重礼义,见我有礼,他就要近我;第三,能照应家务,若来小人,可以看着他,免得他偷东西,这正是过家的大道,怎能说穷排场呢!古人说,"思之思之,鬼神告之",这是一点也不错的。

一八九八年 光绪二十四年戊戍三十五岁

正月听讲善书,疮痨立愈。

因白勤的牛在先生家养着, 除夕忽然不见了。正月初二日,先生骑驴去二道沟白家寻牛,正值白勤、白俭、杨柏等讲善书《宣讲拾遗》,先生听着大受感动,因此在白家住了七天。他的疮痨怎样好的?。自述道:

我得了十二年疮痨,已经是不能治的了。我总好包屈,包屈就一劲哭。我嫂子笑着问我,好模样的哭啥?我说天也没有神佛,我就知道爱人,就知道作活,怎能叫我有病呢?我哪样不对,可以找出来。后来听杨柏等讲《宣讲拾遗》。他们只是一味的紧念,听着很好,但因太快,不得寻思,不能明白。我说:"这是善书,你们为什么不善念呢?"他们说:"怎么的?"我说:"你们一味急拉拉的念,叫人们也不懂得,那不是恶念吗?"因此, 他们就慢慢的念,我也帮他们讲。讲了一天,心里很乐。第二天,杨柏讲《双受诰封》一篇,讲到三娘教子夜读,她儿子贪眠,三娘要打他,她儿子说:"且慢打,我有话说,若有我亲娘在,我哪能受你这样冤枉气呢?"三娘立时气得昏倒,祖母和院工急用姜汤灌醒。祖母叫他孙子磕头认罪,祖母自怨老命不好,三娘也都争着认罪。我知道古代贤人争罪,今世愚人争理,怪不得我成愚人了!我只觉刷拉一声明白了!我跪到院里,提着我个人的名字,大声呵呼我个人的名字道:"就打着人家不对,你生气算你对怎的!哥兄弟耍钱不是有个耍钱的累吗!你不耍钱,你发财了怎的?"数责数责,就大笑起来,笑的是我得着啦,有时哭,哭的是大家糊涂着呢!第二天早晨疮就完全好了。以后我知道病根了:不怨人,伦常不受伤,绝没有病。从此以后,天天骑个毛驴,到处听善书,听了一个多月,以后一边种地一边格物一切道。

五月愤世饿死

先生疮好之后,把善书看成是无上至宝,便日日讲求,不料竟演出这么一幕悲剧。自述道:

我听到《训女良词》一篇,才知道女子有"七出"的条例,我用那七条考查,我们村中的妇女,没有一个不犯七出的。再仔细考查男子都争贪下顾,抛弃父母,没有一个能尽孝悌的。我知道这个世界坏到极点了,多暂是个头呢? 我实在不愿意和他们在一起活下去,就立志要死。

那时正是古历四月末,正在锄田。先生自思:怎样自杀呢?悬梁、投井、自刎、算横死,都不好。想了好久,才自己表决:禁食!从田间回来,躺在炕上就不起来了。家人知道他一有不如意事,便要这样,谁也劝不好,因此也就不理他了。过了两三天,家人托塾师郭士宗温言劝解,先生道:"你说世界什么时候能好?什么时候有头?"他说:"这个世界没有头。"先生说:"没有头我还是得死啊!"仍是一头躺下,不出一言了。家人也无可如何。直到五月初四日死而复苏,才解决了这个问题。自述道:

我一连饿了五天,我的灵魂就不知不觉的出体了,飘飘摇摇的走着,离地一丈多高,随地起伏,走有二百多里,轻快极了,那日正是五月初四日,家人准备杀猪过节,把猪已绑上,放在窗外,小孩不住的捉弄那猪,使猪叫唤。这时灵魂听着猪声就回来了,到在身体旁边,还自笑道:你还是这样啊!你倒动弹啊!你倒生气呀,你浑身的能力哪里去啦!说着,灵魂就入壳了。自道:死是真好,那么你的老人依靠谁呢?你为世风大坏而饿死,世人们因你死,他们就好了吗?不是还得你去劝他们,他们才好吗!想到这里,知道世上还有两宗可作的事:一个是孝亲,一个是劝人。因此,就决意做这两宗事了。

十月因救杨柏得明天道

杨柏是朝阳一带善士中的领袖,施衣放粮等事,力行不倦,贫人都感他的恩,他怎还能遭祸事?先生道:

杨柏是个善人,他看着家中雇的伙计,某人有心去当胡匪,他就尽力的劝说,言语之间,大概是过于激烈一点,那人趁着过节放工的日子,就真的为匪去了。到匪群里,对胡子头目说,杨柏有个姑娘,行为不正,应当把她抢来。胡匪信话,真就去了,走到村外;胡匪头一想,杨柏是个善人,家里怎能有这种事呢?就叫胡匪们暂停,他一人先到杨家门口问道这事,杨柏说:"我家只有个十三岁的女孩,这村的人都知道,你若不信,请你查查。"胡子头知道是那个胡匪造谣,把他骂了一顿就走了。那胡匪恨气未消,就把杨柏的粮食驼了几斗去,经过王家营子,他对大家说:"杨柏有很多的粮食,谁去驼都行。"我的族人,王洪刚、王洪文、王玉衡听着了,就乘机去驼粮食。他对杨柏说:"胡匪屡次要绑你的票,我们替说,所以没来绑,今天你非得给我们多少米不可。"杨柏想叫他们尽量的驼去,但杨柏的族人本都指望着杨柏的粮食,好解救来年春天的困难。如果匪人随便来抢,不免要抢净了,他们就聚起很多人,把洪刚等捉住,用刑一拷,认了三案,就以匪人名义送到朝阳官府去了。当时胡匪才起,听说杨柏这样对待胡匪,他们都想要杀杨柏满门家眷,代为报仇。洪文的表兄们,真都是带有百人的匪首,照那时的情形说,也真能作到。我想,杨柏是我们一方的一个善头,他要死了,善事也就完了。而且我好病,还是听杨柏讲善书好的,我若不救他,也真觉得对不过。我悟了三天,主意拿定。晚饭后,向父亲告辞说:"我走了。"父亲问我上哪里去?我说:"救杨柏去。父亲说:"你能救得了吗?"我说:"我救不了,我还不好死了吗!"说着同表弟李全奎就趁夜去二道沟了(杨柏的家乡),表弟为向杨柏讨膏药。我一面走一面喊着:"杨柏死我也不活着,非学羊角哀舍命全交不可!"喊了多时,走到通都岭上,那时正是十月月底,黑洞洞的夜里,忽然就通亮了,这时我就不出声了。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又黑了,我哼了一声,表弟问我:"哼什么?"我说:"刚才通亮的了,怎么黑了呢?"他说:"没有亮啊。"我说:"好吗,刚才通亮的了。"说到这时,刷拉一下子就明白啦!五脏六腑像用水洗过一般,立时就三界贯通,我乐了三天三宿没睡着觉,不但知道杨柏的事情六个月可以完结,因什么得的,将来怎样完结法,也知道了,就连世界的将来,也都知道了。

先生说他这事件的原因道:

杨柏的官司,是由他少年时亏孝上来的。他是庶母生的,生来就不孝。十五岁时,曾被胡匪绑去,以后他好赌博,招了许多人作他的护法。十八岁时,有姓王的恶棍,兄弟四人,想要杀他,杨柏为避祸到衙门当差去了二十五岁时,有个术士,说他寿仅三十岁,若能尽孝,力行善事,寿可增,祸也可免。后来真有病,知道术士的话不错,他真就作善尽孝,寿数果然增,祸也真平安的消了。

先生当日晚上住在白勤家里,次日去见杨柏,把这事的远因说明,并预言非六个月不能完结,去朝阳城几次,哪次有什么的现象。先生给出了这样一个办法:

我替杨柏给写一张呈子,说王洪刚等,屡次来借钱米,只因言语不周,村会上把他们送了。我又替王洪刚等写一张呈子,说杨柏是个善人,怎样舍善。一个善,一个穷,又哪能有死罪呢。

杨柏对先生的主张半信半疑。他有个朋友乔先生,曾在官厅里充差,所以他又去访乔先生作个参考。先生也和他同往。先生道:

杨柏去求乔先生给想个办法,我也同去。我们走到蓁子沟山梁上坐着,和杨柏讲明白他那事的道,他真明白了。到乔先生那里,乔先生总是说这事不好办,杨柏就把我的话告诉他了,乔先生极力赞称我的道高,赞不绝口。我知道这事要败露出去,就不容易办了。我就假装着胡说乱讲,又给别人相面。乔先生见我这样的张狂,就信不着我了。

第二天我和白勤先走,乔先生送杨柏三里地,对杨柏道:"王先生不是个做事的人,你要加小心。"杨柏到来,我说道:"你连个求朋友的道都不会,既是求朋友给出道,无论朋友有道无道,自己绝不能先说,你自己的想法,你既有道,还求朋友作什么?今天的事,若不叫我掩盖的快,就败坏了。乔先生送你,是不是叫你不信我的话。"杨柏说:"是。"我们就大笑起来。我这事正是藏德。

杨柏把这事托先生给办理。先生真把羊角哀舍命全交的精神拿出来,同着白勤一次一次的去朝阳。在小店里住着,吃极贱的饭,睡冰凉的炕,冻得战战不已,中间同白勤起坐,用手摩擦四肢发热取暖。自述有一次:

我为杨柏完官司去三座塔(朝阳),中途头痛,在路中小庙前休息,自已就想,你不是为救杨柏吗?救人如救火,你怎半途就中止呢!你头痛,你不是没死呢吗?我想至此,头痛也去,并不回家,仍赴三座塔。可也怪,走不远,头痛若失。就因我一念精诚,善于立身的缘故:

不畏苦,更不怕难,还有一次:

我去朝阳为杨柏办官司,途中觉着有阴气来侵。我说大风不怕,只怕窗户眼的邪风,这回去朝阳必要有邪风。到在店里,遇着降兵来送周老疙瘩(匪首)的说道:"杨柏是个善人,怎还能遭这事?我们将来非替杨柏杀那送人的人不可,杨柏害怕了,我说:"没有事,我们心气平住就好了。"后来果然没事。

先生把杨柏的事,看成是自己成道的材料,所以虽牺牲性命,也要勇往前进。自述道:

杨柏所送的王洪文,他的表兄们都是带一百多人的匪首。洪文若死,他们必给洪文报仇,杨柏势必不肯甘休,准要再勾结些人来杀王家,这场祸像荒火一般,终必祸殃扩大,所以我决心要救杨柏。若办不了然,我真就学羊角哀决心一死。那正是继羊角哀的志,述羊角哀的事。读《中庸》的能这样才算实践。羊角哀的灵真来助我,我能给羊角哀放光,也正是助他,与他同等的神也乐来助我,希望我给他们放光。

先生始终认定伦理是人类的根,伦常中人不把情义断尽,人是不会死。先生叫王洪刚、王洪文的家人设法营救他们。他们的家人嗔他们为匪,都恨他们死,所以不肯去救。先生又对王玉衡的女人王白志坤说:"明年若不出来,你领着孩子到朝阳去给他们讨饭吃,天天往狱里去送。"志坤满口答应:"好啊,"后来虽未成为事实,先生可知道他伦常根没断,还是有救星的。先生这样的辛苦,还招来许多的议谤。自述道:

那时白勤的内弟看我是个庄稼人,还要给杨柏办官司。他说道:"杨柏糟了,连人带钱一齐丢。"我说:"你没看看杨柏身旁有谁,只有个我, 就管保他决丢不了人。"我那时学"伍子胥过江"真能拿起来。

我给杨柏办官司,先说明事体得怎样完。白勤责备我说:"古时圣贤,先行其言,而后从之,,你先言后行是错了。"我说:"和君子作事,是要先言而后行,和小人做事,是要先行而后言,这可大有分别。"先生着手办理这事后,胡匪们知道了这事的真相,就不想加害杨家了,先生由此竟明白性与天道。自述道:

上天给我们的性,是无所不知的,我救杨柏时,忽然知道一切,就是天性告知我的,我知道世界准大同,所以我先和世界同了。我知道天时转换了,人若能以"志意"行事就是神佛了。

我知道要返先天,姜太公是必要回来的,这是我在三十五岁那年知道的。不成想江希张一出手就作"息战论",息战要从哪处息呢?是得先以夫妇道上起,夫妇间无争,什么样也不争,就是至于离婚呢,也绝不相搅,才算是真息战。

这一年,是先生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年:为人止于至善,哲学达乎高峰,事业得以成就,皆基于是年之收获。日常谈话,必说及是年三事。曾作自评道:

我三十五岁那一年,把三界都清了,我知世界人没有像我那样的。古人说,迷者众生觉者佛。我自幼好生气,专看人家不对,所以生疮,后来听《双受诰封》疮好了,这正是觉,这算出了地狱,而到苦海,苦海就是人世。疮好了还得作活,一边作活一边想,世人都用心,心就是罪呀。我听《训女良词》知道世人不对,我生气,也正是个罪人啊。我一想活一天造一天罪,不如死了吧,绝食五天,灵魂出去,又回来了,知道孝亲,劝人就是上天堂、佛国的路,这也正是觉。十月救杨柏时。我自己先觉了三天,等到黑夜见白天,得着天光,就见到佛国了。我知道人人都有佛性,可惜人不知觉,我凡事都有觉而后才行。

一八九九年 光绪二十五年已亥三十六岁

三月十五日,王洪文、王玉衡出狱,王洪刚监毙。

先生依着原定的方针,步步进行,终把王洪文等救出。洪刚因久系狱中,日仅食少许稀粥,有亲友赠之饼肉,食多了乃病,离出狱前一日死。先生因此失掉自信力,自述道:

我在救杨柏明道时,见得了"二阳一阴",我以为杨柏是善人,这是一阳,我尽朋友的忠道是一阳,三个匪人是一阴。等官司完了,他们出狱时,洪刚死了。原先我以为他们都不能死,因此我失掉了自信力,所以迷了好久。后来悟明白,一个死者为阴,两个生者为阳,迷才破了。

当二人出狱时,皆不能行路,先生背王玉衡,白勤背王洪文,送往店里。玉衡说:"二哥呀,你这种再造之恩,不但我感激,就是我的儿孙,也永不能忘的!"以后他的三子信道,真是万分诚确。

先生评选当时朝阳的官府道:

人们都说赃官不清,哪知道民若真清,官也不敢不清。我给杨柏办官司,那时府官的外号叫"蓝不清",但对杨家的事,毫未勒索,他怎敢不清呢?

春日退还王清湖典契。

先生族叔清湖,以卖豆腐为生,夫妇生五女一子,子树发目失明,家极贫,父子刨荒田,先生悯之,还他典契,清湖感泣。先生自述道:

我从前当着荒年的时候,见有难苦到万分的人,想要向外典地,典不出去,我就设法典过来,他要赎地我就把契约交给他。至于地价延期交还,或永远不交,我是不注意的。当时不过是存一救人的心,至今思之,正与大同之说相合了。

秋日受官兵屈打

表弟李儒为匪,官兵捕之急,得他的内弟凌某,用非刑拷打,凌某说把他送到先生家,佟营官率兵偕凌某趁夜赴树林子,至黎明未获李儒,就用非刑拷打先生。自述道:

从前有个凌某,被官兵拷打,他受刑不过,就说把胡匪送到我家来了。官兵就痛打我,当挨打时,谁也不怨,只是说:"没孽不挨打,没罪不挨骂,你们只管打!"营官把凌某唤出重问他,仍咬定说是送到我家来。我说:"你这屁小子,本没送来,打你几下,你就胡说吗?你瞧我的!"说完这话,把营官气的跳了三个高,只是招呼,打!牛圈穿杆,都打折了三节,那些兵们哭着劝我道:"你就应许,找找去吧!" 我说:"根本不知道, 我往那里去找?"兵们说:"这样打,不是打死拉倒吗!"我说:"到烟馆去找找吧。"到那一看,他们已经搜查过了。官兵带着我走,走了二十里路,到缸窑岭。一路上,小孩们都说,怎么把王善人绑来了?官兵也知道是打错了,半路把绳解开了。晚间,我还为他们讲善书,他们恭敬我,把营官行李借给我盖,我身体没红没肿,并没有伤痕。当时我谁也不怨,官兵和我无仇,他们愿意打我吗?是因为有人告诉他们打,才打呀。凌某愿意胡说吗?他也是受刑不过啊!他的母亲听说我挨打,就在他家的院子里,焚香祷告着:"王树桐是好人,我儿子诬赖他,上天保佑着,千万不要打伤了他!我甘愿吃三年素。"我那时若稍稍的怨恨,就对不起他母亲了。杨柏给请了二十多位大念书的人来保我,我也没招待他们。后来我守坟时,自思我三界分清了, 怎还挨打呢?以后才知道我赶车时,打牲畜太狠,所以得这样报应。

为人完事被告

先生一向竟给人说和事,不但好人佩服,就是坏人也极信得着,自述道:

陈树德在我村里放局(赌博场),王树德输给他钱了,用青苗地抵还。陈树德不相信,必得我出名作保,他才肯要。中人们没通知我,把我名就添在契约上了。过了一个月,陈树德向我要钱,我本来不知道,怎能给钱呢?他说,上我家去住着要,我说:"你要去,我用泔水泼你!"他不敢去。就把我控告了。案久不决,我就卖日工,他们住店等着。最后判决,地归我,我用布还他了。他打官司花了三百多吊,实在说也就是一文没得。后来他得缩骨痨,求我给他讲病,我说:"你当会首收款的时候,都是亏众不亏一所以得这种病。"

先生师古,是躬行实践的。自述道:

我听着古人沈万言,是"方便口慈悲舌,有钱无钱都作德",我就照样学去。他起头先修补道路,我也修路,每年冬从我村修出去五里路,把石头拣出去,把路平了。听"关公寸功不立不出曹营"的话,我扛活时就学他,上工之前,就立志立功,叫东家佩服了算。到东省时,我就说东省善风不起来,绝不回家。人若这样哪有不成的。

先生自述他最初讲病道:

救杨柏之后,就知次年必会讲病。次年,果见一亲戚有病,浑身卷成一团,嘴吐痰沫,屋内不能居人。我去讲善书,他不愿听,叫我走,自谓是大仙,我说既是仙,就不该害人一家不安,这就是亏天理,三界只有两界,你就得走,不许害人,因此把他的病治好。这是讲病的来源。

一九〇〇年 光绪二十六年庚子三十七岁

朝阳六家子宣讲堂成立

地方大乱后,盗贼蜂起,杨柏和当地士绅欲挽救人心,在六家子组设宣讲堂,取名曰"至善堂"。先有一位夏先生,山东人,明白宣讲堂的办法,因此以他为指导者。更请些老学究,担任主讲。招些学生,学习宣讲善书,挽救人心。先生因素识杨柏,也得加入,凡打炕糊墙等劳力,都是先生去做。有闲时,从白俭学习善书。如此劳动,还受歧视。自述道:

邢督讲是秀才,见我是农人,他对杨柏说:"咱这讲堂内,不能要庄稼人。"我说:"你丧良心,没有庄稼人你一天也活不了,我来参加,也是为的救世啊。你们不收容,我还不好到别处去吗?"杨柏着急了,说我不对,我也没服,向杨柏要《宣讲拾遗》一部,到镇南八家子去讲。我说:"你们在六家子讲!我在八家子讲,比你们还多两家子!"那时我仅会讲一章书。两天后白勤也赶到,讲了几天,听众还极赞成。三日后,讲堂着人,又请我入堂。

先生自述入堂的主义道:

我是庄稼人,自幼很愚,后来听善书,知道我的不是,立时找回来,就好了,这正是人定胜天。我三十七岁讲善书,本来不会讲,不过我能把人情达透了。我那时是纯粹"用志"。志在劝世化人,所以我好也讲,歹也讲, 欢迎我也讲,烦恶我也讲,这正是用志。

六家子宣讲堂的发起人,除杨柏而外有张铭斋、李韵卿、管乃堂、邢九先生、朱八老爷、王化轩、白勤、白俭等,先生曾依他们的性格而作五行的安排:

我在宣讲堂时,拿我们堂内的几个人分成五行,我居木位,因我性直;杨柏性燥,他居火位;管乃堂性极纯厚,他居土位;张铭斋善说词居金位;乔永云性太柔弱无胆气,居水位。

是年素食,自述道:

我听孟子上有"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那是天德,"闻其声不忍食其肉"那是地恩。我就说,我不好也就那样做吗?杨柏说:"那是圣人的行为,你算个谁,你怎么能行呢?"我说:"道,是人人所共有的,哪能只许圣人行,而不许我们行呢!" 我并不理会他,只是真的做去了。虽没吃素,却忌宰杀二年。有一次,到山城子鲍家杀小鸡给我做菜,我夺也没夺下来,到底杀了,我心里寻思,别叫人为难,可是自己不忍吃。后来,我开智慧就能识字,讲善书,我从此知道圣经确乎是有用的。

先生一面讲善书,一面讲病。

高家杖子赵宅,祖母与孙媳三人度日,孙愚,媳患气膨病危,饭食便溺,都须祖母伺候,先生到他家,见她颜色声音,知是由气上得的病。先生道:

我问她愿意好不,她说愿意好。我说:"你听我的话必好。你奶奶婆婆七十多岁了,给你煎汤熬药,你不但不感恩,还生气,国法还七十不打八十不骂, 你敢生你奶奶婆婆的气,哪能不病!你得自思有罪,暇时和你奶奶谈话,问你奶奶什么时候过门?何时生你翁父?何时娶你婆母?翁父婆母,何时去世?那时你丈夫几岁?那时日子怎过的?娶你时怎办的?这样细问,病自能好。"她这样作,三天起床,七天痊愈,十天后,能去母家。我再去见她, 她在大门外作鞋呢,给我行礼致谢,我才认得是她。

学"禹王治水"

先生既专心劝世,乃无意过家。有一次,他自二道沟回来,天黑了,守坤气忿忿地说道:出去就不回来,家算不管了!先生亦气得不欲吃饭,父亲温言安慰,先生才肯吃饭。以后学"禹王治水"过门不入。先生说媳妇性如水,领导女人正是等于"治水"。自述道:

我起初讲善书时,我内人嗔我不作活,我回家,她把我袜子洗了,我以为是好心,哪成想晒干后收起来了,我向她要,她也不给。我自己一声也不出,找一回,歇一会,找了三次没找着,我就光着脚背着包走了。我心里话,出去有人问我,我就说是女人给藏起来了。人家必要笑话她,绝不能笑话我。我走出去,她拿着袜子撵我来了,我说:"不用了。"但是我慢慢的走,等她送到了,我说:"还送来做什么?"一面说,一面可接过来穿上了。这些地方,正是火候。我出去一个月回来,她生气,再一次我就两个月回来,他还是生气,再一次,我就三个月回来了,她还是生气,以后我在附近村庄讲善书,每次走还要从家门口走过去,但可不到家。走了这么好几次,她知道了,问我因什么不到家?我说:"我回家你就生气,生气就有病,我一年回来一次,你才生一回气,不就少生病了吗?"她从此就不敢生气了。所以用志当人,用不着生气,谈笑间把事就办了。

是年因遭匪患,乃决心不过家,专一劝世化人。自述道:

我所以明道,就是因为能达天时,我儿子十三岁那年,七月间,胡匪绑我四回票,我就横定心,不过日子了。那时每日工夫价好几吊钱,大家叫我卖工夫,我也不做。我家四口人,散开过,我和国华上宣讲堂去宣讲善书。我三十七岁啦,才学认字,国华宣讲,我也帮着解释,常了,我也就认识不少字。从前我一看,老王家一个念书人没有,我立志必叫我儿子上学念书,他很灵,把三字经念的极熟,顺念、倒念、横念。我说你将来若能教二年书,也就对起祖先了。这年因受匪害家穷,不念了,我儿子包屈,才上宣讲堂宣书。大家都赞称他青年有为,向我说,我们大家供他念书吧,才又得上学。

长兄树田患病,先生道:

我哥哥平日最好打骂女人,我嫂子三十九岁就死了。以后哥哥娶儿媳妇,他不好意思再骂了,闷气不得舒发出来,因此就生病, 出气极臭,我服侍他一个多月才好,正是因他血中有毒了。

这时对亲友间是这样,自述道;

我从入宣讲堂之后,对于亲友间就没有人情来往。我东来时,不曾从家拿过一文钱,更不曾向人家借过钱,就是有人愿意借给钱,我还不借。必甘心愿意舍给的,还得真有用处,我才肯用。我在老杨家讲善书,临行时杨家给我四元钱,我不要,他们强给,我才收留。后来杨老九到我家讨债,我儿子纳闷,说我爸爸在外不曾借过钱啊。以后我知道了,我说这钱他要也不给他呀。我拿四元钱到他家一看,他家分了,我把四元钱给他寡妇嫂子了。

十月初旬,子国华纳妇白士贞

儿媳白士贞是守坤的族侄女,曾到先生家来串门,先生看父亲及守坤都很爱重她,所以就订婚了。对这事自作检查道:

我因给儿子订个媳妇,儿子又说一个女人,我就好险没上不去佛国。我这种事办的不对呀!但是我也有一种心理,我家庭以往当媳妇的,全与爷爷公公不和,我看父亲爱重这姑娘,虽年岁稍大些,提前过门,免得与爷爷不和,所以我儿媳妇比我儿子大六岁,没成想过门后,仍是不和。

结婚后,守坤嫌恶儿媳年龄大,又不会做活,常说:"有好的不订,单订这个!" 先生道:

"订个好的你会当婆婆吗?并且是好的,都多多的陪送些嫁妆,咱家的小屋往那里放呢?再说有钱的人家都抽大烟,来一帮大烟枪,你会招待吗?"她也无话说了。从前有个老解家,家道很好,想把姑娘给我儿子作媳妇,我没订。白氏儿媳妇过门后,婆媳不和,三年不曾有笑容。

有一天,婆婆当着媳妇面问我:"老解家姑娘怎样?"我很大的声说:"不好!不好,那姑娘就好花钱,咱媳妇比她强。在家当姑娘时,她爹十四年不上家,她帮她妈过日子,纺线织布,那才是真好呢!"媳妇在旁边说:"反正是穷的不好。"我当时也没说什么。过些日子,我给他们讲点善书后,故意的问她婆婆道:"你那天说什么?反正是穷的没有好。"她婆婆说:"我没说。"我说:"那是谁说的?再不就是媳妇说的。"我转向媳妇说:"可有一宗,原先你家穷,连炕席都没有,现在也置几天地了,那算穷吗,再那样说可不行。因为我家说媳妇,是为的行道,哪论穷富呢。"媳妇知道是错了,当时就认过,这正是言要中节处。

一九○一年 光绪二十七年辛丑三十八岁

正月,率子国华及屠全贞讲善书

国华很聪明,虽读几年书,已深通文理,先生偕他外讲善书。以便随时的讲道。自述道:

我同屠全贞国华到锦州去讲善书,途中遇着唱秧歌的,他们要看看。看了一气,我问他们道,你们看出道来没有?这正是通古达今的道啊,当着没上装之前,一点动作也没有,这叫作无极。上装了,有男有女,这就是太极。等着阴阳分开了,锣鼓也响了,作乐的人又占一部分,这就是三界。入场时先跑一个圆圈,这是先天一气。跑一会再分四面斗,八面风, 再跑一个五行,最后再跑一个大圆圈,还归先天了。跑的时候,三公子是个领头的,大家正跑时,他倒走,看看女的不会,他教给她,看看老生老旦不会,他也教给他,这好像家庭里的当家的似的。所以无论一个家族或一个团体,为首领的人,须要达透全体啊。

二月二日内弟白勤芦墓

岳母死,先生和守坤同往吊祭。白家兄弟们分取母亲的遗物,先生暗嘱守坤不要收取,守坤果然一件也没拿,意思是叫她"了阴命"。内弟白勤立志守墓三年,殡后,他就住在墓旁。白家托先生劝阻他,谁知先生暗中鼓励他道:"你这事要贯彻始终,三年不改,将来我父亲死时,我也芦墓。"白勤果然芦墓,竟得旌表。

先生述那时的情景道:

白勤守墓时,众人都阻拦他,那时正当二月,没搭草芦,他只在坟旁露宿,那夜天忽大雪,雪围满了他的身体的四周,可没能冻坏了他。

先生对于白勤曾这样的劝告他:

白勤守坟,他漏了两次。他守坟不能铲地,地都荒了,他大哭起来,这是他漏了一次;他守坟快要满期的前半个月,我告诉他说,你每天早饭后回家,到炕头上一坐,一声不出,只是悟道,不怕是女人和弟妹打起来,或是孩子们骂起来呢,你也不要出声,不要管他们,只是悟道,不出半月,准能得道。他没实行,这又是漏了一次。

六月家中被匪,将牛赶去,自述道:

我在六家子宣讲堂,家人来找我,说是牛被胡子赶去了,我说:"我不回去,从前这牛被匪赶去过,我花七十吊赎回来的,对得起它了,就是牛被杀了, 我也了账啦。"大家都笑我,牛丢了还乐呢,我说劝世要紧啊:"我回家后父亲说:"胡匪把牛送回来了。"我对王凤元说:"你可不许再绑票了,若再绑票就该死了!因我是人类中善人,绑我也算绑到头了、他也真从此不再绑票了。"

十月父殁芦墓

先生父清和公园夏日被匪打之后,得痢疾症,守坤事奉两个月,时先生在外讲善书,遣人找回来,又服侍一个月,自述道:

我父亲有病,我知道父亲的病不能好了,我就给他讲性,我说:"你老可是老实人,人家有不对的事,你老就不愿意,这就是性中之病。"讲了两天,把性讲化了,肚子立时不疼了,脱去疾病之苦才死了。

十月朔日父殁,享年六十有六,先生就践信芦墓,搭草棚于墓侧,饭时必祭,祭而后食,每外去或归来,必到坟前磕头,实行出必告,返必面之礼。日日寂然悟道。时外债很多,想破产还债,将家人暂时散开,守坤和儿媳妇都回娘家住家,国华去六家子讲堂讲善书。未久,守坤便率子媳妇回家了。先生自述道:

我家的生活,全赖我工作来维持。我父亲死,我立志守墓,就不能工作了。几亩薄田每年只分三四石粮,我明知是不够的,但我一心守墓,不管他难不难,不料想,那点粮吃了三年也没能吃了。人真信天,天必加佑,可惜人都不肯信呢。不但自己这样,更断除儿子的依赖心:

我守坟时,对我儿子说:"你别指望着我给你们过日子了。"我儿子说:"谁指望着你呢?"我说:"指着我还得行!我也不用你尽孝,你只管做你的事。"我从说完话之后,我一文钱也没用他的。

先生自述当时的存养道:

无论男女老少,着能立志存养,百日内必能大放光明。我守墓时,在山的阴坡,冬天极冷,我在那里住着,人都替我愁,我却是很坦然的。不过百天,我的小屋里,每到夜间光明得很,天上星斗历历可数,诸神诸佛都来相会,所以我知存养之力最大。人得空出来,才能归先天,满天的神佛才能来助你,你若心里有个物,神佛又怎能助你。

白勤劝我念书, 我说世间不缺念书的人,就是缺少讲道劝人的人,我专心悟道,这也正是补漏啊。

杨一守坟哭,我守坟乐,人都讥笑我,其实杨一哭,正是心界。后来守出银子来了,他哭世间为子的亏孝,这是意界的哭了。

一九○二年 光绪二十八年壬寅三十九岁

正月受谤不动

先生志在劝世化人,虽然芦墓,还时去六家子讲堂劝人。自述道:

我守墓时人们都谤我,我安然不动,不过百天真就灵了。第二年正月初六日,我同白勤赴六家子宣讲堂,晚间回来时,有个像月亮似的东西,在前面引着我走,到草芦时忽然不见了。我的族弟宝元怕我冷,去给我烧炕,因为没有火就没烧,他就在我的屋里睡去,我没回来时,他觉得很冷,我回来他就觉得暖和了。他出去对旁人说,我二哥的小屋是神仙洞啊,第二天我的小屋里光明了一夜,诸神诸佛都来了。次日回家,我就大吵吵着说:"姜太公的封神榜到我手里了!"人都说我疯了,要给我找医生调治,我就笑世人太迷了。有个族兄,他说我疯了。我说:"你也说我疯啦,你父子不和算对怎的。"他说:"他不着调吗。"我说:"你爹不着调,该你说的吗?他不好,是你当儿子的没当真,真儿子不管老人好不好,先自己好了,老人自然就好啦。"他说:"我得怎的?"我说:"你今后,永远不许说你爹不对,不许怨你爹。"还有一个人说:"你封我一个神吧。"我说:"你不遵道行事,我封你一个什么神!"其实,封神只是指示你本分应行的道,你照道行去,不就是神吗。

为儿媳讲病

白士贞患咳嗽很危险,先生把她的病因悟透,给说明白,立时就好了。 自述道:

从前我儿媳妇得咳嗽病,病状很危险的了。我内人说:"没见过这样的,好像八十岁的老太太似的。"我说:"那么你咳嗽一个,我看着。"她说:"我不能。"我说:"你不能,你可能叫人家咳嗽呢。"她说:"要这么说,她死还得我给偿命吗?"我说:"那可不。"她说:"将来我就死。"我说:"你不得着道,死了也不能完,你知道她在什么时候得的病?"她说"我不知道。"我说:"你听我给你说说,我爸爸没死之前,在九月间,媳妇从娘家回来,她不知道爷爷乐意吃什么,她又口讷,不肯问你,你又不肯告诉她,她做了饭菜端来,爷爷一口也没吃,她觉得没有脸了,就躲到自己屋里去。这时你下地又另做饭菜,我爸爸又吃了,从这时她心里就窝住火了,这种火咳嗽是很危险的,真若死了,不是你叫她死的吗?你是不满四十岁的婆婆,你知道爸爸好吃什么,你就应该下地去作才算对,谁知你不但不去做,连说也不说,这是你第一场的错。当她把饭菜送给爷爷,爷爷不吃的时候,你应该去劝劝说,爸爸你老不肯吃,小人们的面子上就觉得下不去,请你老少吃一点,一会儿,我再给你老重做。若这样,她也安心了,你没能这样做,就是你第二场错。你看爸爸不吃。你自己去做的时候,你也应该招唤媳妇和你同做。并且着对她说,你是个小人,对于事事要问问才合本分,今天也怨我,没告诉你做什么,做的不对爷爷的口味,所以没吃,你日后要注意才是。这样做,她也就不能病了,你没能这样办,这是你第三场错。三场都错了,你还当婆婆呢。"我们说话时,儿媳妇正在外边听着呢,说完这话,媳妇的咳嗽立时就好了。

令家人同他讲病化人

先生因芦墓静养,大彻大悟,既已成己,更愿成人,所以才叫守坤帮他劝人,守坤勤于家事,不肯劝人,先生耐心劝说他们,自述道:

我守墓时,叫我内人和儿媳帮我劝人,他们只是一心的纺织,并不照我的话去行,我连连说了三天,她们听的有些厌烦了,把纺车挪到别处去,仍是纺线。起初我是每天回家取饭,她们不听话,我就不回去取了。他们给我送饭,甚话也不问,我说:"你怎不问问?"她说:"没啥问的。"我说:"世界乱你也不问问怎乱的?"她还不问,以后我烧上香,把饭菜在坟前供了之后,照旧拿回去,我一粒也不吃。这样过了三天,婆媳两人惊慌了,同来问我:"为什么不吃饭?"我笑哈哈的问她们说:"你们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她们说:"那谁知道呢?"我说:"我是从佛国来的,佛国专重劝人为善,所以劝人就是上佛国上天堂的大路,我连内人都劝不过来,我不吃你们做的饭,我要回佛国了。"她们哀恳说:"你别走了,我们劝人就是了,但是我可劝谁呢?"我说:"心即佛,佛即心,你若立志劝人,自然就有人来求你们讲道。"第二天喇嘛沟有个姓王的来请我讲病我说我是守墓的人,是不能出去的,请把病人送来吧。

次日,老王家的媳妇来了,我一看有她的弟妹们在旁边,不便直说出来。我就拿国家的宰相比方着说:"他若竟为着他自己发财,就不是忠臣。"病人在家里是大嫂,又是内当家的,性子很灵敏,听我讲这话,她就说:"我有小份子(私积),这也是过啊。"我说:"你要能把小份子完全给家里,你的病立时就好了。"她当时立志,照我话去做,真立时就能走二三里路,走回家去了。

我发明劝病的法,是本着人道去讲的。病是什么?就是过,把过道出来,病就好了。从此以后,内人和儿媳妇都助我劝人。天天求讲病的也就接连不断了。

当时听讲的人极多,好病的也不少,人们都万分感激,有给钱的,有把银首饰赠给的,先生都令人追着送还,绝不收受。因此,人们们就都献些香纸,香味充满了山谷,人都以为奇事。

自述个人的心性,修养的功夫道:

我守墓时,五行就推转了。人的一生,也分春夏秋冬四季,守墓时夏季刚了,我不过家,专心静养,一直到冬季了。我的性原为木生水,逆行了,所以得疮痨。明道后,木去生火,哪知走到东南方巽火上去了,非常急燥, 这样过了三四年。以后有个姓曲的老太太,经我把病劝好了,很感激我,送给我一些果子,我就大声的数责她道:"你有这东西送给大伯子,你不是尽悌了吗!"她临走时,我看她沉沉不乐的走了。我才知道我的性燥,还没到真火上,从此,我再向人说话时,我就先说下我的性急啊,说话太直,若有伤着你的地方,可请原谅,以后急火就化了。

匪人索米

匪首刘旺率匪百余,盘踞蓁子沟,扰害乡民。一天晚上,匪来索米。先生自述道:

我听善书上说,杨一守坟,他守出来银子,我守出米来了。我守坟时,每天常有一二百人吃饭,七斗米吃七个月,也没吃了。一面吃我一面对大家说:"这是上天赏善的米,只管吃,绝不能了。"后来胡匪打发人向我要米,我说:"你们的胆子真不小,敢吃我的米,不是我不给你们吃,因那米是上天赏善的米,你们敢吃吗了若敢吃,都拿去我也不管。"他们说:"明天来取吧。"谁知没到天明,匪首九人被官兵打死,余众打死打伤打散。我从此知道,佛界不争而常有,所以不争。

在这事以前,先生就给他们预告了,不过是信者得救。自述道:

族人王翰章是一个胡匪,我守墓时,有人问:"胡匪多暂能没有?"我说:"再等三个月"。那人说:"怎知道?"我说:"匪人应有四十年的数,他们已过很多了。"过些日子又问,我说:"再十天他们就要死了。"我说这话,旁人都不敢说,因他们没有善德挡着,着说这话,怕匪绑去。我说这话时,翰章的母亲和妹子都听见了,问我:"有没有救法?"我说:"你的翁父是个屠夫,杀害了许多的生灵,临死时叫唤一年才死,你还不知道吗?你现今想救你儿子,必得先救你翁父,你替他还因果债。"她问:"怎还?"我说:"放生就可以还,你跪在你家灶君前祷告放生你用六吊钱交给王仁,替你买鱼鸟放生。但在祷告时,只可说放生,切不可说出钱数,你想你翁父杀了若干生命,六吊钱又怎能赎回呢?不过这样做,总可以暂救你儿子一时不死就是了。"她真这样办了。过了几天,翰章夜里来问我:"怎样可以逃活命。"我说:"你把抢来的钱财完全抛开,一文不带,把枪马交给你母亲,你只一走,就可得活。"他照做去,真的没死。

允恭问:"怎知他们快要死了呢?"先生道:

"他们是当胡匪是当官胡子,霸占一方,按地收捐。平时给国家拿赋税,十亩地每年仅拿一吊钱,他们收捐呢,十亩地每月就要六吊钱,他们这样要了七个月,正可以抵给国家拿四十二年的赋税。当胡子的总得在二十岁以外,二十加四十二就是六十二年了,六十年一循环,数已满了,所以知他们必死,翰章逃走,其余死了很多。"

四月,四弟因负债远逃,先生道:

我的四弟因输钱太多,跑了,弟妹打算雇人找她,我阻拦她。我说:"这么大个天下,你往哪里去找他?"她说:"那么怎办?"我说:"就在你身上找不咧!"她又要雇人种地,我说:"你男人输一千多吊,你还雇人,我们哥几个都有地,种地时,你那点地能不给你种吗?你若雇人,人家说你有钱,该向你要帐咧,别雇人,你上山捡柴去。"弟妹没明白我的意思,有些生我的气。一天,来了,把孩子扔到炕上,她就拾柴去了。我的内人生气,只是纺线,也不理她,儿媳请她吃饭,她还是不理。我问她道:"你算算,你这几个人,哪个当对了,你对我生气,算是不会当女人,儿媳来请你吃饭,你不去,她又怎好吃妮?这又是没会当婆母,弟妹生气了你不知安慰她,你反生气,这又是没会当嫂子,侄儿哭了,你不看护他,这又是没会当伯母。这四个人你都没会当,你可怎好呢?"内人听了立刻起来抱着孩子吃饭去了。所以夫妇之间不必生气,只要以道相处就是了。

守坤受先生这番教导,明白自己的过了,更知道弟妹是个可怜者,就招待弟妹同居。四弟跑到黑河淘金去了。腊月间回来。先生道:

我守墓时四弟跑到黑河去了,以后有同乡的也上黑河去,说我成神了。他一想,我哥哥已经成神了,我还在这里作什么?他就回来了。我因此知道我的名早到黑河了,所以去年(一九三五年)特意去黑河一趟,是要遵我的天命行事。

四弟回来不久就分出去了。只因族叔王清安有田五有余,与给先生已十余年。地邻李清荣未经通知先生,即强迫王清安之子出具卖契。次日,遣中人来说此事,先生说:"我家人少,不忧饥饿,他家人多,怕受饥寒,应置此田,原系地邻,即无款作赎,一亦可耕种,决无异言。"四弟说:"这是我王家田亩,又在我家手耕种十余年,怎能叫他霸去?"先生说:"此事我为主,与你无干!"四弟说:"如此受气,不与你同居了。"先生说:"我一言既出,绝无更改,你分居亦无不可。"四弟就因此分出去了。次年该田竟被水冲去。乡人说,欺人是祸,容人是福,真不假啊!

腊月与侄国珍合伙

堂嫂(国珍母)为人佣工。先生道:"我爷爷头生头养的孙子媳妇,怎能给人家佣工呢?我非把她接回来和她合伙不可。"她讲的做五个月工作, 挣十五吊钱,已支九吊了,我先借钱给代还了。国珍母说道:"他二叔,你既这么办,请你记个帐,将来好还你。"她的意思是恐怕守坤不能收容她, 所以这样说。先生回家,守坤问道:"大嫂怎么没回来呢?"先生道:"你不乐意吗。"次日,守坤过去对大嫂道:"你过去吧,有咱两人在不许分家。"因此就合伙了。先生奉嫂如母,视侄如子,视侄之姊妹如女,二年后即为侄儿完婚,两女出嫁。数年国珍把典出之地赎回,得以成家立业。

腊月为邢九先生讲病

邢九先生(朝阳广富营子人.)充六家子宣讲堂督讲,患病甚危,请先生去为讲病,腊月初一归。自述道:

我入宣讲堂后,信神不疑,我本来是个庄稼人,去为邢九先生讲病,他儿子走在半道上问我说:"我父亲是个秀才,你去可给讲个什么呢?"我说:"宣讲堂叫我来,我就来,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我到邢家想起圣人说的"四不正"来了,我也不管倒正,一面念一面给他讲,他病真好了。我说:"你觉别人说的理都不如你说的对,你好抢嘴,夺硬词,这不是有所忿嚏吗?你怕死,怕神不保佑你,这是有所恐惧了,你好祈神保佑,不是有所好乐吗?你被逐出宣讲堂就忧患起来(原先他在宣讲堂里好管人被逐出),以为是得罪神了。你到外边把太阳骂一顿,你再洗衣服,它仍然还给你晒干了,神也是这样,他不会怪罪人。"邢九先生说:"那么怎么能好呢?"我说:"你家有祖先堂,那就是虔心悔过之所,弥天大罪,一悔便消。" 他扎挣着,叫家人扶起来,焚香叩头悔过,立时好了。

邢九先生病好了,心中非常佩服先生,求先生给他齐家,先生自述道:

我用"四不正"把邢九先生病讲好了之后,第二天,他叫我给他"齐家"。他一个女人三个儿子,三个儿媳妇,五个孙子,五个孙子媳妇,他招全家人来听道,家人都不来,是怕呵呼。他的内人七十多岁了,在屋里整理器物,忙个不得了。我说:"老太太,你来吧,你有过,我给你说说吧"老太太就坐下,我只是声称说老太太有过,可不说是什么过。

不多时,家人都听老太太的"过"来了,看他们都来齐了,我说:"我先不说老太太的过,先说说你们吧。你们的家庭,是用不着你们到地里去作工,惟有侍奉老人算是功德,你们人多,职责得要分清。五孙媳妇是管着给老人拿便盆,整理被褥、捉虱子的,四孙媳妇是管着扫地,擦柜台桌椅等事的,二三孙媳妇,一个管做饭的,一个管做菜的,大孙媳妇为率领孙媳妇的首领,孙媳妇若有回家或外出的,大孙媳妇就去补充。三儿媳妇主管着侍候老人吃饭的,若没有咸菜酱,自己花钱去买也必要预备,老人觉得哪种事不如意,不能向孙媳妇直接去说,吩咐三儿媳妇转告孙媳妇们,长次两儿媳妇,一个晨起问安的,一个晚间昏定的。这么做,儿媳妇,孙媳妇都有责任了,又何劳老人作活呢。老人要早睡,要晚起,睡不着半夜起来坐着,也未尝不可,这样做去,自然能聚神,家又哪能不齐呢。"说完邢九先生极佩服。

先生去邢家,守坤代为守墓。先生道:

我去给邢九先生讲病,在外住了三宿,我内人在坟上替我住了三宿。

是年李子和帮着种地,另外还雇王树凤负田事专责,这人也被先生化了。自述道:

我守墓时不能种地,所以雇一个人。那时我家都讲道,雇的工人从田间回来,闭着眼睛走路,只是悟道。他的兄嫂有病,他回家给他兄嫂磕头说,哥哥嫂子啊,我没会当弟弟啊,你们放心吧,我绝不能叫你们饿死啊!

一九○三年 光绪二十九年癸卯四十岁

正月化儿媳妇

白士贞于归后,与婆母不太合性,婆母嫌她愚,又口讷,先生偏说她贵人语迟。先生对于子女是注重教养兼备,只知教而不知养则离,只知养而不知教则愚,先生对于士贞涵养数年,直到现在才教。自述道:

我给儿媳讲好过病,所以她非常佩服我,回到娘家常常的称赞我。有一次,我到白家去,白俭的内人说:"三姐夫,你当老公公当的不错呀,你儿媳妇没短称赞你。"我一听知道养足了,香味都回到娘家来了。我到她娘家去,她母亲说:"你这里那里劝人,她们婆媳两个不和,你怎不劝劝呢?我说:"你不用惦着,我那儿媳妇是贤人,你不信,过年正月来,你再看。"正月间,她老叔骑着驴来了(白俭),媳妇念秧道:"我要就着这个方便回家可不错。"我听着也假装没听着,她是因为和婆婆不和,不肯向婆婆问,所以她念秧。

第二天早饭后,她老叔走了,我把她叫过来问道:"你昨天念诵什么来的?"她把想要回家说了一遍。我说:"倒很好,但是你妈和你老婶打架了,你是姑娘,应该提满家,你回去怎么说呢?"她不出声,只是笑。要知道她不宾服不能笑。我说:"你怎么说,我都知道,你上来劲必要说,我妈害地什么事了,她欺侮我们。上来鲁劲,必要说,咱们不用搭讪她,这叫做帮横。"说到这,她更笑了,心里话,也就是说这个吧。

我说:"我教给你吧,见人要先见性,你妈是急烈火的性,把你父亲烧的十四年不上家,他不跑早就死了。你娘家穷,你妈还有个心口疼的病,都是急烈火烧的!"说到这,她的脸立刻就白了,我知道她动心了,若再往下说,就要哭了就伤心,伤心就伤命,伤命就糟了。我急忙把话头转过来说道:"她虽是急烈火性,可有志气,我听你大叔(白勤)说,你妈一升高粱,四口人吃过八天,不求人,不是志吗?你妈要好了,你爹今年还能回来,但是可得听我的话,你到家先这样说,妈呀,我听说你和老婶生气了,我怕你着急,所以来看看你,你老是急烈火性,所以把我父亲烧的不上家,你老还有心口疼的病,都是性子的关系。说这话,她心里难过,准要落泪,你就把话转过来说,一个妯娌间,吵几句嘴那还算个什么,我们姊妹三个若好了,不就不受罪了吗?你这么一说,她管保爱听。你当天还得上你老婶那屋去拜年,要这样说,我妈是急烈火性,把我父亲烧走了,家道还很穷,你们这屋过得很好,你老还能恨她吗?说完就回家,过三天拿点活计早点去,一边做活,一边讲道,天过午了,还要早点回家,不要在那屋吃饭,这是免去你母亲的疑心。因为要从咱家论,你老婶不是舅母婆婆吗,必得他请你吃饭你再去,才合道。这些话你记住啊,过两天我还要问你。"说完话我上墓上去了,这是正月初七的话。

初九我回家叫她背诵那天的话,她说忘了,我叫她想,她也也想不起来。我说:"得好好的想啊!"十一日我又从坟上回来问她,她还没想起。我说:"怪不得世界乱了,善人记善不记恶,恶人记恶不记善,那天我若是骂你一顿,你保管记住了。"一说到这里她脸红了,我就不往下说了。

十四日,我又从墓上回来,一看媳妇没在家,我问内人:"媳妇哪里去了?"她说:"东院王树德家接去过节去了。"我说:"可怪了,你不会教媳妇,人家替你教,你还让她走。"她说:"一个东西院,那怕什么的。"我说:"她出去不说话吗?她和旁人一说话,不是讲究穿,就是讲究戴,再不然,就看纸牌,这不都是罪孽吗?你快去把她找回来。"她在外屋里打转转,不肯去,我哇的一声就哭着说道:"谁知道我心啊?"内人看见我这样,就赶快去了,我听着她们婆媳两个回来进院子了,我哇哇的大哭了两声,为的为的是使儿媳听着,媳妇进屋来,我一声也不哭了,眼睛也擦干了。

她站在一旁,一声也不出,我问她:"前天讲的道,想起来没有?"她说:"没想起来。"我说:"你是想起来了,说不周到就是了,你听我再给给讲一遍。"讲完了,我说:"你还回东院去吧。"她一声没出,我可知她准明白了,我对内人说:"这回媳妇可把你拉下了。"她不信。

十六日,儿媳和几个姑娘们连说带笑的从东院回来了,我内人站在堂屋里一看,果然媳妇变了,因为过门多年,总不会这样的说笑过。她转身进屋里就哭着说道:"我赶不上媳妇,我也不吃饭了。"我说:"你真也多余吃,有那饭给猪吃,还能多吃一口肉,给狗吃,还能看家,一个婆婆都赶不上媳妇,真也多余吃饭。"接着又说道:"我连个女人都教不好,我还有什么脸吃饭,我也不吃了。"对媳妇说:"当真媳妇的,婆婆饿死,媳妇也得跟着才算真。"我知我内人那水性的黑气,非三天哭不出去。到三天的晚上,她住的屋里,忽然通亮的了,佛经、人伦、道理,都明白了。第二天到墓上去给我磕头,说是感恩,我说:"不是打架吗?"她说:"这么打可不错,都打到佛国里去了。"教人是有火候的,自然可以教到至善之地。

守坤自述她哭了三天之后,夜里看见一个戴着草帽,穿着布衫的老人,站在祖先堂前,对她道:"你还不快信呢,有两个恩人救你呢。"守坤道:"谁是我的恩人?"老人道:"你男人和你弟弟。"语毕不见那老人。她知道是祖先显圣,她立时心下光明,觉得满室都是亮光了。因此,她就看她的木性像一棵灯笼杆似的,上头的小枝挂着几个小叶,还滴滴答答的落着黑水滴;她看见自己的火性像火盆里的火,上面盖着许多灰,扒开里边还冒生烟,看着自己的土性很厚,可都是很死板的阴土;要看自已的金性,一点也没看着,自己知道是压的太深了;看自己的水性是死水泡子的水;都有臭味了那里还有些小虫。一看过之后,阴性都变成是阳的了。因此,第二天才去感恩。当她们婆媳没到墓地之先,先生有族弟在那里坐着,先生道:"你二嫂哭了三天,今天准乐了。"守坤到来叫头感恩,族弟很佩服先生的先知。守坤为了却自性中苦,更感祖先的恩,向全族磕头二十天。

学范文正公"画粥"的故事

自述借米一事道:

那年年荒,和国珍合伙,粮不够吃,我向张铭斋借米,先已允许,去取时,又不借给了。我回家就嘱咐我大嫂,把家中所有的粮都过了斗,平均起来,每天应该吃多少就吃多少粮,不够吃就添野菜,如果添人也是添菜不添米,她娘三个去两人剜菜,这样过了一年,粮也够用了。这样是学范文正公"断齑画粥"的故事。这一次,不但人享福,连牲畜都免去往返运送的苦了。

知生知死

大东沟曲姓老媪,听说先生劝病很效验,抱幼孙来请先生看孙子寿数长短。先生道:

这孩子莫如不叫我看,他像假帖票,到了本铺加了批了,不然还活二年,这回活不过十天了。我怎知他必死呢?因我虽然没到他家,我就知他家必是媳作婆,婆作媳了。婆婆性快有活计不等媳妇去做,她先去做了,虽然觉得是自家人,没有说,然而不合天理了。那小孩不死,就该得稀屎痨了。你不事奉老人,还不抚养小孩吗?所以那小孩正是来讨债的。

曲家由此对先生非常信仰。正值"毛三"聚匪数千,搅乱地方,曲家被害,也来请先生设法。先生自述道:

我说,你把家产和饥荒都说出来,我给你算算。他说,他有七口人,六十五亩地,有十一间房子,有五百吊饥荒。我说,孟子说过:"五亩之宅树之以桑",每人五亩地就可以足用,你家有七口人,有三十五亩地就可以了。但是你有五百吊饥荒,还得多留出十亩,好还饥荒。可是你的房子多,也可以多出钱,这还得于十亩之中减去五亩,共种四十亩地就正好。天地是养众生的,贪多的就是欺天,你余剩的二十五亩,以十亩交天,天就是众人,你找个与你不相干的穷人,给他种,他给租子就收下,不给也不要,这算是交天。以十五亩地交神,神在五伦中,把这十五亩地给你的亲友或家族中的穷人种着,他给你租粮就收下,不给也不要。这两项地若都交租子,每年可得四石粮,你这算给天经营,你留两石算报酬你,其余的两石,以一石作德,一石存着,永久作为作德的钱。你这样做去,就可以不受匪害了。他回家在祖先堂前焚香许愿,真这样作,真就不受匪害了。我当时对于这事,只是拿过来一看就了然啦,不是详详细细的算的。

为王树峰家合伙

树峰是先生婶母的儿子,他的妻子和婆母口角,被婆母用烟袋将头部,打破,她回娘家时说,必得分家才能回来,树峰就那样做去。先生以为不合道,寻思好久,才设法救正他。自述道:

我守墓时,有空就寻思,我婶母有子五人,而长子树峰娶了妻生了子,便抛了老母,离开四个同母弟弟自己单过:东西屋住着,天天还打架,老婶得了个浑身疼的病。我一想,非叫他们合伙不可,我和老婶说:"咱们唱一出戏啊"。她说:"这小子唱什么戏?"我说:"唱四郎探母啊。"我在这屋大声说:"树峰养妻蓄子已十多年了,现在要唱四郎探母啦。"大嫂在那屋,听我这样说,气得鼓鼓的,我也不去见她。我天天来还是这样说,大嫂越发生气,气得心口疼了,她叫树峰兄给她请医生调治。树峰兄说:"能治你病的人,只有南山守墓的孝子啊,我去给你请来。"

我到她家,一见面就问道:"你有什么病啊?"她说:"心口疼呢"。我心里想,若不是我唱戏,哪有病呢?我说:"大嫂子是好人,对人总是乐乐哈哈,能说会道的,见人不论大小,都有礼节,'德、容、言、工'四个字,就是德字你没占着,因你没侍奉老人。这也不怪你,因小叔太多闹的。你父亲谢老明是有名的人,谁不知道,你是没遇着好人才没尽孝"。说她好处,她病好点了,我说:"你先养养吧,但无论如何,他们要和你合伙,你可千万别干。"说完,我就又到婶母房中去,四弟都在家中,我便对他们说:"你们谁愿意当孝子?"老二老五都说愿当。我说:"我老婶,你们谁也伺候不好,非你嫂子不可,你们能把嫂子请过来,就是孝子。"他们说:"人家不干啊。"我说:"你们干就行,能听我说就能办得到。"

我回坟上,他俩也去,又唠一会。我领他们去大嫂家,一进屋,大嫂子把脸向里一扭,就生气了,两个小叔就发直咧。我说:"嫂子可不得生气怎的,这些年的孝道,都叫你们给误了。"她越发生气,我说:"可不生气怎的,你们得还人家十年的孝道啊!还不跪下呢。"两个小叔子就跪下了,把她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我说:"生气生的对,早先竟打骂嫂子来的,应该下跪,可有一宗,那时不是小,不知道好歹吗!现在他们怎来跪着请嫂子呢?嫂子若不答应,我也是小叔子,我也得去下跪啦,嫂子不答应不能起来。"她一听我要下跪,她下地一手拉一个小叔起来,他俩因我没发言,他就不起来。我说:"大嫂子好了,你们快起来吧。大嫂子,你父亲是有名的人,谁不知道,你不尽孝不对呀!原先是因为小叔们气的,这回他们好了, 你可得尽孝啊!再不尽孝,是你不对了。"她把已往的事,那回怎的,哪回怎的,都说完了。我就把她领那屋去,给老婶磕头认罪,婶母也痛哭,从此合伙,病也都好了,遂为母子如初。常言说,弥天大罪一悔便消,是不错的。

先生对于这事曾作这样的观察:

我祖母性子愚,很纯厚,疏于家法。我老婶不佩服的很。老婶的儿媳,对于她比我老婶对待祖母还厉害,和她十年没说话。老婶的孙媳穆淑贞进门就闹病一天也没事奉婆母,婆母死了,她也好了。我从这知道若错了越错越远。

立家规,先生道:

定住就是神,定不住就是鬼,只看你定力怎么样。那年我看吕祖家定的家规十条(一、重家长,二、整礼仪,三、理家规,四、勤职业,五、节费用,六、立内政,七、教新妇,八、端蒙养,九、笃宗族,十、正已身)中,有整礼仪一则,我那时正在守墓,我就定了个家规:我每从墓上回来,我儿媳迎到大门以外,我内人迎到院内,我大嫂子下炕,各人还都要有一两句话。这样行了不久,真定得住了,神就灵了,我小屋夜间可观星斗,诸神诸佛都来和我相会,所以我知道定的力量大。

先生守墓时,想作一个"老人苦"的歌,因不会写没作到,但因明心见性,每言欲学圣人。

塾师郭士宗很轻视地说:"二叔,我听说你守墓明道,想要成圣成贤,对于学问上插花盖顶也得有点啊!你一天书没念怎会能成呢?"先生道:"你这叫小看人啊!你这话只好当我说,若当别人说,不得把你的牙齿笑掉了吗?念书的人,若能成圣成佛,有钱的人,他坐着天天念书,念到老就能成圣成贤吗?圣贤不是实行道才成的吗,你看杨一是个要饭的,他守坟成神啦。"

先生信口作 "插花盖顶" 诗道:

插花盖顶全是假,不如一心回老家,

回家拜见亲父母,意气洋洋血脉发。

这首诗先生在世时,允恭曾亲闻。民国三十一年,王国华于故乡招开王氏宗族会议,允恭前往参观,其邻村罗家杖子李文禄,谓先生当年口占绝句,不能自书,本村又无识字人,所以每得之句,就求他给写下来。他说在这首以外,还有三首。他把原稿交给我,以备编入年谱中。查后三首。用意措词,多似是而非。先生逝矣,无得而辨真假,因阙之。

还作过这样一段文字,自述道:

我守墓时,有人欲去求神渝,我说我给你降一篇谕,你听听:"天有好生德,地有养育恩,神有渡人意,人有救苦心,天德与地恩,神欢人来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