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情理

身存情理，此情字主要是指人之常情而言，当然也包括情感、情绪、情爱等等。它表现在人的精神领域中，是属于表层的，易显露在人的表面，故曰身存情理。著名心理学家詹姆士说过："没有身体表现的人类感情根本没有"。日常的应世接物，尤其是在彼此初步接触时起主要作用的，都是情理。为了使常情用得适度，无过无不及，必要以"理"来节制，使之处处合理，所以称为"情理"。通常所说的合情合理就是此意。至于情感、情爱等，不使之下流为欲，以导致欲心泛滥，也必以理节之。所以情理是为人处世不可忽略的重要内容。

情理的表现是非常复杂和脆弱的，运用得好，可缩短人我之间的心理距离，使感情融洽；运用不当，便可加大心理距离，使感情恶化。

情理与道理既有联系，又有区别。伦常中人与人之间有必须遵行的道理，同时，也必有相应的情理。譬如，有父子之道，就必有父子之情。但父子之情是父子关系的基础，不能代替父子之道，所谓父子之道，是意味着责任和义务。其他如母子之情，兄弟姊妹之情，夫妻之情，以至于社会上朋友之情等等，莫不如此。有不同的相处道理，当然就有相应的不同情理。所以凤仪先生说："身界的五行就是五情"。而且不同的情理都有其特点，既不能混淆，又不能代替。譬如夫妻间情理的特殊性，是最为突出的。

人我关系中，情理是不可忽视的，情理上通不过，怎会上合道理与天理？往往由于情理缺欠，造成感情上的不睦，产生隔阂，甚或破裂，会带来许多麻烦。

先生说："情理是通因果的。"如果以道理为主时，情理处于从属地位，它就显得不那么主要了。以家庭来说，例如夫妻之间，女方来了客人，必须丈夫热情主动招待，男方来的客人，必须媳妇热情主动招待。否则，必然显得情理不圆。这虽属小事，但也可由此引起心理上的距离，留下"后遗症"，影响夫妻感情。如果夫妻相处，真能达到以道理为重，彼此绝对信任，志同道合，推心置腹，不计较小事了，此时，情理是否周到，就自然不在话下了。日常生活中，也确实有些夫妻关系一直停留在人情阶段，总好在鸡毛蒜皮小事上纠缠计较，饶浇不休，这很容易引起关系破裂，严重时甚至分居。这充分说明了，单纯的情爱不能节之以理，其关系是极为脆弱而不稳固的。

至于有些打骂夫妻，稍不如意，便拳脚相加，连起码的情理也不顾，这已是由"情"下流为欲了，为所欲为，置父母子女于不顾。至于什么道理、天理更是无从谈起了。

朋友之间，只停留在感情上的友好，没有什么共同的远大志向，纯属庸俗地酒肉朋友，其友情的基础是极不牢固的。一旦彼此利害冲突，或地位悬殊，便立刻旧情全无而分崩离析了。原因只是他们的关系仅限于人情上的来往，而无道义的维系，所以其友情必然是短暂的。

三国时代刘（备）关（羽）张（飞）的"桃园三结义"，成为千古流传的美谈，只是因为他们的友谊是建立在道义的基础上，有共同的远大志愿，纯以道理为重，绝非那些以感情为主的庸俗友情所可比拟的，所以义气常存，流芳百世。由此看来，人我相处，必由情理上升为道理时，才有真实意义，才是可靠的友谊。

上述内容仅是对情理的概括论述。情理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是极为复杂的。下面进一步，从知情、尽情、容情、圆情、顺情，以至于最高层次的忘情等方面来研究。

1、知情

知情即是知道他人内心的情感变化，也是对他人的理解，尤其是理解他人的苦处和难言之隐，然后设法使之倾吐宣泄，并加以引导劝说，使其心态得到平衡！从而解除内心的苦痛。心灵得到解放，身体自可减少疾病。例如，先生青年时期为人扛活（佣工）时，东家由于妻子不会使用煤炉（附近有煤矿），常将饭做糊了，因而怒责其妻。先生发觉后，便与东家说："我最爱吃这样糊饭"。如此则东家之妻免遭多次打骂。这即是先生知情的效用。另外知人之恩情，有所表示也是知情。

长期在外工作的丈夫，偶尔回家，妻子必要告"枕边状"，说这个不好，讲那个不对。先生说："女人告枕边状，切不可阻拦，必要让她把话讲完，要耐心的听，以免憋在心里作病，等过几天之后，再问她，别人都不对，那么你还有没有不对的地方呢？……"这样做，正是知情。

2、尽情

尽情指给予对方以温暖之情，譬如精神上的关怀，物质方面的慰藉，使之有满足感。尤其对待比自己条件较低的对方，则尽情更为必要。例如夫妻间，男方的经济条件或地位低于女方，则妻子必要主动予以体贴，可减少丈夫的自卑感。否则，夫妻感情极易拉大距离，影响家庭关系的和谐。反之，如妻子条件低于丈夫者，丈夫也应予以同样的体贴与关怀。

3、容情

容情是情理的重要内容，即能包容他人的不良情感或无理行为。如遇到蛮横不讲理，脾气暴躁，处事小气，见解狭隘，不通人情，忘恩负义等等情形，不仅表面能容过去，而且内心也能泰然处之，这是一种了不起的涵养。只有如此，才能不走偏激之路，可终于挽回局面。

凤仪先生年轻时期，为了迎养无依无靠的祖父，不仅没得到族人的支持，反而遭到伯婶母们的刁难，藉故说祖父欠她们的债，也必须由先生来清还。如此不讲理，先生都能容忍，且坦然处之，尽量达到让伯婶母的满意。又如朱循天的前妻金氏蛮不讲理，未婚前即提出争分家产，结婚后仍执迷不悟，不达到目的即提出离婚，后来朱循天又蒙受极大的污辱，亲自六次去岳父家，耐心相劝，不顾辱骂和狗咬，以最大的爱力予以挽救，克尽夫义。无奈金氏顽固到底，终于和平离异。

上述二例，都是在伦常中容情的楷模。容情是非常重要的情怀，不能容情的人，惟恐什么道也难以行得圆满，所以容情不仅是立身行道的先决条件，同时也是建功立业者的基本修养功夫。

4、圆情

圆情指对方因为某种事情做得不够妥善，觉得不好意思，表现出情态不自然，进退尴尬的时候，我能应机说出几句能使对方得到心理平衡的话，或做一点能够弥补对方的精神损失，从而使其摆脱困境的事情，这就是圆情。比如吃饭时，对方不慎将碗打碎了，如果我说一句："没关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与说上一句埋怨的话，其间的差别就十分明显了。虽然都是一句话，就可能给对方带来截然不同的两种情绪。前者能起到圆情的作用，后者则使其产生更加不快的心理。这仅仅是一件小事，如果是较大的事情，由于他的能力不够，把事情做糟了，内心已经十分不平衡，你能说上几句圆情的话，就很可能免除一场意外不幸的发生。

如果两个人由于误会，产生心理上的隔阂，我从中予以调停，多提双方各自的优点或好处，以消除误会，恢复原有的感情，也是圆情。

5、顺情

顺情指当着对方由于内心矛盾而产生情绪上的伤感、不满、抑郁、愤怒、苦闷、悲观、失望等等异常情态时，我则用诚恳的态度，恰当的语言，予以劝导、启发，理顺其情感，使之恢复正常，谓之顺情。顺情正好像对病人施以针灸、按摩、调节经络，使其气机畅通，从而愈病一样。虽然简单的几句话，如能用得恰当，便可打开其心灵上的通道，说不定可起到"起死回生"的作用。

譬如，先生的四弟妇结婚后第三天，为了不事奉老人便分居另过，先生妻子白守坤因而气愤已极，便躺倒不干了，一连四天未起。二伯母闻讯赶来，欲打骂管教，先生急忙婉言劝阻。二伯母走后，先生便自言自语道:："事奉老人五年，还要打，那么一天不事奉的还得杀吗？"话虽不多，却给妻子苦闷已久的心灵，打开了一扇窗子，得到了极大的慰籍，内心矛盾便很快解决了。先生的话，既是知情又是顺情，收到了理想的效果，正是对顺情有效的运用。

6、忘情

忘情与上述情理有本质上的区别，它超出一般情理的范畴，修养境界已达到了恬淡虚无，超然物外的高层次，摆脱了情牵物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荣辱得失，生死别离，均不足动心，它与"无心"的境界相对应。古人说："太上忘情"，就是这种境界。

上述伦常中的各种情理以及知情、尽情、容情、圆情、顺情等，似乎均属小事，殊不知，欲行千里者，却常有刚一起步，竟被脚下一个小小的土块绊倒了，贻误了时机，而乱了"大谋"的。小事正是大事的基础，岂可轻忽！

四、三理的运用

天理、道理、情理，本为一体，但在运用时，便有主次先后之别了。先生说："天理得定，道理得重，情理得轻"凡是为广大群众谋利益的思想和行为都是属于天理的。譬如为了国家的安全而从军，这是以千千万万人民的利益为重，"众人是天"，这是符合天理的，能认识到从军是个人应尽的义务，踊跃参加，便是符合道理。然而，家庭团聚之情就必须放在次要地位而服从天理和道理。否则，情理重于道理、天理，就是本末倒置了。

地方官不能处处为老百姓着想，就是亏天理。如果只为个人利益作打算，再贪赃枉法，乃是三理都亏了。

做为家庭的成员，首先要会（研究明白）自己应尽的道，然后还要会对方的道。譬如为父亲不懂得儿子的道，怎么能教育好儿子呢？作丈夫，不懂得妻子的道，怎么能领导妻子呢？妻子不会丈夫的道，怎能助夫成德呢？所以说，不会对方的道就是亏道理，先生说："哪一条道不会，哪种苦不了。"

尽孝也有天理、道理、情理的区别。能赡养父母解决父母的生活问题，这仅是"孝身"，属情理，以为父母生养我，把我培养大了，我应该回报父母。其实，这算的是循环帐。假如按此理推论下去，那么你对我不好，我也就应该对你不好了。但这就不合乎孝道了，必须以道理为主，认识到尽孝是天经地义，不问父母对我如何，我也一定要尽孝，只是"求诸己"而不"求诸人"。同时父母有亏道的地方，我还能想法给弥补上，这才是以道理孝亲，所以道理是超越利害关系的。譬如先生迎养祖父，原先是母亲在世时，怕弟兄分家，带来麻烦，而将祖父辞出去了。待母亲死后，先生便立即将祖父请回奉养，弥补母亲亏道的地方，这便是从道理上孝敬母亲。所以道理是不算"来回帐"的，而是"尽其在我"。凤仪先生说："着在道上的则为真，着在物上的则为假，如能进一步得着老人的道。断老人的情牵物累，化老人的气禀性，便是从天理方面尽孝了。"

情理仍在循环之中，世俗的礼尚往来，走人情，你来我家花一元，我去你家便花二元，我如果花三元，你便花四元。先生说："越多越假"。为何这样说呢？假如对方真到穷困的时候，恐怕你一分钱也不一定花了，这不是假的吗？况且人情往来，一旦有一方的人情没尽到，对方便立即挑礼，甚至关系从此疏远，这哪有一点真心实意呀？可见人情多么脆弱！．所以，先生说："走人情是四大恶风之一"。

有人偏重人情，行事仅合情理，而不合道理与天理；也有人行事仅合天理，而不合道理与情理。崇俭结婚是先生所倡导的，是对婚姻制度的革新。当时有很多青年人遵照实行，结婚不要彩礼，不张办酒席，只是道义上的结合，这是按天理的原则行事。但有的人婚后不是完全遵道而行，也产生不少烦恼。先生对此曾有过评论：

"崇俭结婚的女子。有的仅是依从天理行事，至于从人道（道理）、从因果（包括情理）两事还没做到。因为她没明白对方的道和对方的因果。"这里所说的因果，多由情理的不圆满而引起。事先不能充分地认识家庭伦常间的因果关系，遇事只知怨天尤人，不能认真地遵照崇俭结婚的道理实行，所以造成许多苦恼。

凤仪先生当年为解救当地百姓的困难而接办"善德当"，不久失败，拉下四万吊的巨债，由他一人承担了十五年。民国十四年安达大善士杜绍彭要给他清还这笔债务，他不接受，海城高正午要给还也不接受，先生说："善德当的债绝不用东城人给还，因为由他们还，于情理、道理有益，而于天理无益"。为何这样说呢？因为凤仪先生虽然是为解救大众的困难，而承担了多年的债务，由善士们给清还是合情合理的。然而人们必要说：啊！先生来到东省，不要小钱而要大钱，原来是为了还他的宿债啊！这样引起众人的非议，"众人是天"，所以说于天理无益（这笔债以后由家乡人李赵璧清还了）。有的时候，为了完成天理道理的实现，一时在情理上通不过的事情也是有的。如张雅轩为了振兴女子教育，罄产兴学，便是典型实例。假如等待家人在情理上通过之后，再办学，就是因小失大了，况且使情理通过也是不可能的。

凤仪先生自从三十五岁五月饿死复活之后，走出家门，一心为劝化世人而奔波，正是实行以天理为主的事。但是并未放松心存道理，不仅研究自家的伦常道理，而且更研究亲友以及远近乡人的各种不同的伦理关系。只有明白他人的道理才能救他人。先生说："欲悟他们的道，更必须知其心性之阴阳顺逆，律以因果、人事、天理，则自得其'中道'了。"此处所提的"因果、人事"是与"情理、道理"相对应的。其实能会多少人的道，心中便能装下多少人，则你的心量、性量，便能与多少人浑然一体。如能把周围人的道都会了，其作用就更大了。

一个人或一个家庭的道理，如能由多人共同来研究，一定会比个人研究更透彻，同时也会提高大家的道理水平。先生说："什么是真经，我们个人的经历都是真经，一个人上课（讲述自己的道），然后我们要共同给他研究，这就是大家念一本经。"

"天下为公"是我国传统的伟大思想，是天理实践的总则。千百年来，历代圣哲，无不以此为最高的理想信条。孟子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便是天下为公的具体体现。"老吾老"是孝敬自己的老人，"幼吾幼"是慈爱自己的孩子，这是人所共知的伦常道理。然而"以及人之老"（孝敬他人的老人），"以及人之幼"（慈爱他人的孩子），乃是纯以天理用事了。当然这不是常人所都能做得到的。从社会来讲，设立养老院、孤儿院都是符合天理的事业。古代圣人佛祖的伟大抱负与其超人的作为，如儒家的"兼善天下"与佛家的"普度众生"，其精神实质是一致的，都是体现了天理的流行。凤仪先生说："性存天理为天，心存道理为地，身存情理为人，若只用道理、情理，就不能与天合，天地和人不分家，而人偏要和天地分家，那又怎好呢？"

人一生所应尽的责任与义务，无不意味着"报恩"和"还债"。身存情理，无身不能还因果债，所以身是了罪苦的；心存道理，无心不能还伦常债，所以必运用道理，才能尽伦立命，以了人间的债；性存天理，化除禀性，达到纯阳无阴，不欠天理债，才能圆满光明澄澈的天性。

三理原本浑然一体，因在理解和实践中，有轻重先后的不同，故分为天理、道理、情理来灵活运用，待三界合一时，便圆融无碍了。